晨光洒在身上,在那张苍白的脸落下一点薄金色。
河水在身侧低语,哄着这个沉睡了太久的人。
黑暗之中,缓缓浮起一道光。
像是有人在他紧闭的眼帘后点亮了一盏灯,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学堂里窗明几净,笔墨清香,窗外种着一棵老槐树,夏风吹过,满树绿叶沙沙作响。
一个身影从院子另一头走过,与他擦肩而过。
沈峤那时是来辞行的,苏砚后来才知道。
可那时他只是站在廊柱边,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门。
如果开口叫她,她一定会回头。
可一个以为对方不会走,一个以为对方会挽留。
一错身,便是断缘的开始。
他一开始是真的嫌她。
做事处处冒尖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已身上,一步步走上风口浪尖。
一团烧得过于亮眼的火,照得旁边的人都黯淡无光。
他嫌她抢了风头,嫌她处处压他一头,嫌她让他失了分寸。
嘴上嫌着,目光却难以移开。
他拼命想要熄灭她的光,却无法否认那束光吸引着所有人,也吸引着他。
引得失了分寸,引得不甘,引得恨。
炽热太阳落在身上,太热了。
苏砚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偏过头去。
明明那么想看见她,可见到了,又觉得刺目。
就像那间黑屋子,她一出现,便将光都聚了过去。
太亮了,亮得他无所适从。
亮的觉得自已在她面前是浑浊的、暗淡的,被明亮的光一照,便藏不住任何东西。
简直不可理喻。
救什么百姓?
查什么贪账?
斩什么恶吏?
她以为她是谁?
是青天吗?
是大侠吗?
知不知道那些举动会给招来什么?
天下乌鸦一般黑,朝堂深似海,她说查就查、她敢斩就斩?
她有没有想过,这样走下去,那些权贵绝不会放过她,她迟早会有没命的那一天。
那样聪明的人,为什么不肯为自已的身家性命想一想。
他窝着一团火,处处与她作对。
她在堂上提策论,他便要挑她的漏洞。
她落实政令,他便要指她考虑不周。
她做得越好,他越要泼冷水。
他一次次地走到她面前,告诉她:
“你效忠的是个混蛋。
为他卖命,值得吗?”
沈峤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少管闲事。”
“苏大人这么闲,不如回家做饭时多放点水。”
苏砚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,圆滚滚地走了。
明明他被气得半死,转头路过厨房又抽风似的叫厨娘做了一碗翡翠白菜汤。
叫小厮送了过去。
过了半个时辰,小厮原封不动地将汤端了回来,附了一句口信——
沈大人说,大人若是在汤里下毒,可算是谋害朝廷命官。
想蹲大狱的话告诉他一声就好,他亲自来押。
苏砚看着那碗汤,倒了。
他恨得牙痒痒。
恨她油盐不进,恨她刀枪不入,恨她总不领他的情。
为什么要喜欢上她!
你到底喜欢她什么!
她为什么就是……如此厌恶我…..
苏砚问得声嘶力竭,荒唐,可笑,可悲。
头疼如影随形,越来越烈,切割着他的神志。
世人称他如疯狗。
说苏家那个小子,亲缘浅薄,心如铁石,像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。
生了一张好面孔,却长了一副铁石心肠。
心底盘着一条无法说的毒蛇,日夜啮噬着他的心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