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过去,从少年到死前,从学堂初见,到最后的雪夜对坐,渐行渐远,背道而驰。
一桩一桩,一幕一幕。
竟没有一个场景是圆满的。
心口堵着一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太憋屈了。
苏砚缓缓睁开眼。
天空蔚蓝,淡白的云絮挂在远处。
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,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天空——
“……窝囊废。”
“喂——!还活着吗?!”
一道大嗓门从头顶炸下来,震得他想闭眼继续睡。
苏砚慢慢侧头,谢闻霖小跑朝他这里来,一身轻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点,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。
他伸着手,不敢碰他,那双手虚虚地悬在苏砚身体上方,生怕自已没轻没重把他给碰死了。
“你伤势如何?还有没有知觉?
能不能动?你别死啊——
你死了我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苏砚转了转眼珠,环顾四周,除了谢闻霖和几名远远散开的甲卫,没有看见曲烟云,也没有沈惊竹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闻霖脸上。
想翻一个白眼,但浑身无力,连翻个白眼的余裕都没有。
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叹息。
谢闻霖吓了一大跳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
“喂!你别闭眼!
你听见没有!别睡!醒醒!军医——!”
苏砚在他震耳欲聋的嗓门中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挤出一句气音:“……吵死了。”
谢闻霖生怕他死在这里,朝身后一挥手:“快把人抬回去,小心点抬。”
苏砚再次醒来的时,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梁上蜿蜒到墙角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,这算危房吧…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他意识才缓缓回神。
自已正躺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,身上换过了干净的衣裳,腿被夹板固定住,伤口处绑着绷带,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。
旁边还有一张床。
楚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隔几息便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。
苏砚觉得自已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人死之后,是不是当真要过奈何桥,喝孟婆汤,将前尘往事一概忘却?
可他怎么又都记起来了?
他支起身子,牵动了伤腿,一阵钝痛从腿骨深处传来,激得他一个激灵。
楚歌的呼噜声是在难以忍受,苏砚揉了揉额角,掀开被子,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,回头扫了一眼,墙根处正好靠着一根木拐。
他拄起拐杖,试了试手感,高度刚好,便满意地拄着它出去了。
门外是明亮的日光。
兖州正在重建。
长街上,人们来来往往。
甲卫卸下了沉重的甲胄,挽起袖子,帮着抬樑架柱。
有孩子举着风车在街上笑着跑过。
曲烟云搬了张桌子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册,正核对名单发粮食和银子,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米从她手中递出去,淹没在一句句的道谢声里。
另一处屋舍檐下,沈惊竹摆了一张方桌,正低着头给人看诊。
温声细语地交代病情,然后将包好的药材递到对方手上。
雨过天晴了。
苏砚拄着拐杖站在檐下,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与新翻木料的气息,凉丝丝地灌入肺腑。
上一世,他没能来过兖州。
沈峤风尘仆仆,浑身是伤的回来,和他说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堤坝、被贪官蛀空的粮仓、易子而食的村庄、满目疮痍的城郭。
可他只读过兖州的奏章,只在乎数字、名录、请拨银两的数额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那些字落在纸上,毕竟是隔了一层的
没有踏上这片土地,没见过决堤的洪水吞没田地,没见过被暴民围杀的官员倒在泥泞里。
直到他拄着拐杖,一条腿还裹着伤,看着那些赤裸着肩膀的百姓在废墟上重新立起梁木,才明白了她歇斯底里的那句话。
民生疾苦,从不在奏章。
上辈子,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。
也是这样走过满目疮痍的城郭,淌过刀光和流,从泥泞中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吗。
感你所感,行你所行。
如今方知故人苦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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