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明思走在前面,靴声踏过玉阶,沈峤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金銮殿的门敞开着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乌压压的人头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。
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时,满殿的议声忽然低了下去。
沈峤一步一步走入那片目光之中。
两列官员,有人微微侧过脸去,有人垂下眼帘假装看地,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像盯着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。
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没有同僚,没有故交,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。
她如今是罪臣,是走在刀尖上的人。
今日陛下忽然传她御前回话,绝不是心血来潮。
定然是元后动了。
她显然已将所有证据握在手中,要用一个最恰当的方式,替她的儿子萧胤琰扳回一局。
棋局已定、只待落子。
郑明思在御阶下停步,拱手道:“陛下,沈少卿已带到。”
沈峤跪下行礼:“罪臣,拜见陛下。”
乾元帝目光落在她身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
御座下首,元后静静地坐着。
一身雍容华贵的翟衣,凤钗珠冠。
她端着一盏茶,姿态从容,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寻常的宫中家宴。
乾元帝侧头看她:“皇后,你要的人齐了。”
元后放下茶盏,微微一笑,声音温柔:
“陛下,臣妾久居深宫,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。
此事,主要是阿琰查到的。”
“阿琰说怕陛下从此不再喜爱他,才托臣妾一同来禀报。
臣妾便一道来替他壮壮胆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将自已摘干净,又将功劳归给了儿子,还顺带诉了一句慈母心肠。
乾元帝的目光落在萧胤琰身上,打量着这个一月未见的儿子。
往日那个行事急躁、藏不住心思的少年,安静地站在殿中,眉眼低垂,整个人像是被磨去了一层棱角。
他原以为这孩子经此一事会就此颓了,懦了。
可萧胤琰双手捧上一则状纸,上前一步,声音也沉稳许多:
“父皇,儿臣先请罪——
此次户部蛀空灾银一事,儿臣御下不严,让奸人钻了空子,是儿臣失察之责。”
“儿臣心中不安,一月来亲自查访,终于从几名户部官员的往来账目中,揪出了几位暗中挪用国帑的蛀虫。
此间多次挪动国库银钱,皆有据可查。
儿臣不敢轻忽,特备下状纸呈父皇御览。”
他声音不紧不慢,再无先前的懦弱。
萧胤衡站在另一侧,微微侧眸看向萧胤琰手中那则状纸。
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眼神却微微一沉。
本以为,这件事已经在母妃布局中画上句号了。
萧胤琰这一个月来毫无动静,以为他认了命。
没想到,他不声不响地竟选了这个时候来弥补。
是察觉到了什么,还是真找到了什么?
萧胤衡不露声色地看着那张状纸,心底飞快转着念头。
乾元帝接过状纸,展开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状纸上所录的,不过是几个户部五六品的小官。
这样的官,往大了说,是蛀空国库的蛀虫;往小了说,也不过是朝中贪墨的常态,并不算什么足以动摇朝局的惊天之案。
乾元帝看完状纸,审视思量地掂量眼前这个儿子的分量。
殿中一片安静。
几道目光无声交错着。
“此事你不必再查了。”
乾元帝声音疲惫。
“你查的这些,朕会着人去处理。
你不必再插手了。”
他目光在萧胤琰身上停了一瞬,似是有过片刻的犹豫,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萧胤琰站在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