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盯着她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他有很多话想质问,有很多罪名想扣在她头上。
为何与萧胤琰私自调兵?
为何将朕的金銮殿当成了你的棋盘?
可话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地堵住了。
若要质问,便得先说清楚这“私”字——
若治她的罪,那便等于承认兖州之事从未经过他的旨意。
那萧胤琰便成了私自出兵、伪造圣意,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。
乾元帝坐在龙椅上,满殿的官员屏息凝神,目光在他与沈峤之间来来回回。
乾元帝气了半天,逼出一句:
“你可知罪!”
沈峤一脸无辜:“陛下何出此?
罪臣……不知有何罪啊。”
“这账册上有臣的名字吗?
臣刚入京没几日,连户部的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楚呢。”
她语气诚恳,神色温驯。
乾元帝一口老血顶到喉咙口,哽在嗓子。
偏偏拿她没有办法。
她入京确实没几日,调兵的是萧胤琰,事情发生时她甚至还被拘在牢里,干干净净半点惹不上。
乾元帝的手握在扶手上,底下的群臣在等着他开口。
他低低咳了两声,抬手摆了摆,声音沙哑:“……此事,容后再说。
等归京之人回朝复命,再做定夺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,话音未落,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微微耸动。
陈公公见状急忙上前:“陛下……龙体要紧……”
乾元帝摆了摆手,撑着一口气站起来:
“退朝。”
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离了御座。
满殿的官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面面相觑。
一张张脸上带着各色的表情,默契地压低了声音,快速散去。
谁也不敢在殿中多留。
这半日光景,已经足够他们看清一件事,变天了。
翟翰脸色灰白,双手微微发颤。
无论这局棋如何演变,他好像都逃不掉了。
他急急转身,混入散朝的人群之中,脚步匆匆地朝殿外走去。
去找萧胤衡。
可当他赶到萧胤衡府邸门前时,门房却告诉他:“殿下身体抱恙,不见外客。”
翟翰站在阶下,秋风灌进衣领,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。
他被扔下了。
殿中人已散尽。沈峤跪得僵硬的双腿终于可以松快松快。
她揉揉膝盖,龇了一下牙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。
“沈少卿。”
沈峤回过头。
陈公公走到她身侧,微微弯着腰:
“少卿,陛下召您。
请您往养心殿走一趟。”
沈峤点了点头,拍干净衣袍上的褶皱,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,跟在陈公公身后。
到了养心殿前,陈公公停下脚步,低声道:“少卿在此稍候。”
便躬身退下了。
她独自站在殿门外,风从廊柱间穿过来。
殿门是掩着的,里面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,却辨认得出是萧胤琰的声音。
她垂着眼帘,听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还请父皇明鉴。此次兖州之事,多亏了沈少卿。
儿臣初时茫然无头绪,是少卿教了儿臣许多,儿臣才寻到了门路。
那账册能面世,全赖少卿从中斡旋。”
萧胤琰道:“先前她的所作所为,皆是与儿臣商议好的,为的是引蛇出洞,看清幕后之人。”
“如此……可算功过相抵了?”
沈峤站在殿外,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。
乾元帝看着面前这个替沈峤美的儿子,气极反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