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轻嗤一声:“滚出去。”
沈峤利落行礼:“罪臣告退。”
她退出养心殿,陈公公恰好在廊下抬起头。
陈公公微微垂首,没有作声。
沈峤脚下生风溜了。
赢了。
她唇角微扬。
沈峤回到花好月圆,一进门便打发小丫头去烧水。
坐在桌边等热水的时,先吃了几块厨房师傅新做的桂花糕,配着一壶温好的茶,像是将大牢里亏欠下的饭食债全补回来。
等到澡水备好,她搁下杯盏,走进内室,解开衣带。
外袍、中衣一件件褪落,露出胸口层层缠着的白布。
伸手绕到背后,将那圈束胸慢慢松开,长出一口气,终于将一身的铠甲卸了下来。
沈峤将自已整个人浸进桶里,热水漫到肩头,将僵硬了多日的皮肉一寸一寸地泡开。
她闭上眼,将头靠在桶沿上,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升起来。
累坏了,这些日子,牢里吃的馊饭、睡的干草、一步踏错的万劫不复,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总算都松了下来。
终于能喘一口气了。
水汽氤氲中,沈峤闭着眼,脑子里那些缠绕的线头一根一根被慢慢理清。
她和乾元帝做了交易。
也和元后也做了交易。
同一局棋里,她把两头都骗了。
乾元帝以为她在替他办事,元后以为她真心在扶萧胤琰登上高位。
她让元后调动甲卫,元后让她将所有功劳让给萧胤琰,给他铺路。
那账册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没想到苏砚他们能在兖州找到那样一份东西。
那本账册来得太及时、太关键,像是老天特意在此时伸了一把手,将她原本的谋划又硬生生抬高了三分。
沈峤原本的盘算,是靠着甲卫的动向和萧胤琰在前台粉饰太平,撑到兖州的消息传回来,再利用赈灾关口的民怨掀起浪头。
可有了那本账册,一切都变得更稳、更狠。
赢面,就此拓宽了不止一个臂展。
沈峤缓缓睁开眼睛,热水已有些凉了。
上京这么大,刀山火海都是她独自走来,这种感觉,真不好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,又往水里沉了沉,将下巴埋进水中,咕嘟嘟地吐出一串水泡。
水汽散尽,她靠在桶沿上,忽的想起了苏砚。
那家伙,不知道兖州怎么样了。
她偏过头,望着窗外的太阳,那太阳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兖州。
上辈子,苏砚正是在这个节点,投向了萧胤琰的门下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投机者,看准了三殿下得势的苗头便贴了上去。
可在这里走了一趟,好像其实并非如此。
沈峤伸手划了一下水,水波推开,荡出圈圈涟漪。
苏砚……你总不会是也为了什么,去做了交换吧。
这念头冒出来,沈峤自已都愣了一下。
她仰着头,望着房梁,怔怔地坐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上画着圈。
上辈子她被押出京的前一日,苏砚来找过她。
那天的日光也很好,好得刺眼,一个罪臣要被灰溜溜地送走。
苏砚立在牢房,一身崭新文官袍服,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年轻,又愈发寡淡。
她隔着栏杆看他,他隔着栏杆看她。
一人在牢内,一人在牢外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看我笑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