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像是想说什么,在唇齿间滚过几回:
“你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。”
那声音带着一丝她那时觉得莫名其妙的沉郁。
她听了便想笑。
什么叫走到这一步?
她被人构陷,被帝王舍弃,被同僚落井下石,她被逼到此地的,何曾有过选择?
“何必?”
沈峤笑了一声,笑里带刺:“苏大人这话说得轻巧。
你坐在朝堂上,读着圣贤书,说着大道理,自然觉得人人都该学着你那般,温温吞吞、凡事留三分余地。
可这世上有人蒙冤受屈,活不下去的时候,苏大人,你的何必能救他们吗?”
“高高在上地施舍,好像懂天下人的苦楚。”
沈峤说得又快又急,恨不得一句接一句地将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全泼出去。
但她没看苏砚的脸。
她怕见着他脸上露出失望或者受伤的神色。
可又不想收回。
他就不该来这里,不该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。
苏砚安安静静地听她把那些话说完,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罢了。”
沈峤那时不懂他那句“罢了”里藏着多少千转百回的隐忍,只觉得他文绉绉、遮遮掩掩,说的话全都绕着弯子,黏黏糊糊令人心烦。
“你总有一日明白。”
苏砚临走前说了这么一句,转身走了。
沈峤心里堵得厉害。
她以为他在俯视她,可如今,怔怔想着那些碎片,将那些觉得伪善的片段一片一片拼凑起来。
是一个人知道自已拼尽全力也未必能保全另一个人的恐惧。
苏砚站在她面前,却无法将她从万丈深渊前拉回来的。
你这样,我该怎么救你。
收敛一点,等一等我。
满腔的担忧与焦灼咽下去,换成了一句劝告。
而她那时却只觉得他伪善。
沈峤后知后觉,那一日他来探监,好像是来告别的。
来见她的最后一面。
此去山高水远、吉凶未卜,他怕这一别便是永别。
离京的那一日,苏砚站在送行的人群之外,隔着无数人头,安安静静看了她一眼。
四目相对,只一瞬。
便转身走了。
如今,隔了一世,沈峤读懂了。
她捂着嘴,慢慢地笑起来。
那笑声从指缝间溢出来,变调得不像话,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她笑得肩膀都在抖,眼角渗出细细的水痕,分不清是溅进去的沐浴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苏砚,苏砚啊。
原来你当年那句话,不是在说教我。
她坐在热水里,捂着嘴巴,心底一遍一遍地骂他,骂得咬牙切齿。
你这个人——
你这个人,怎么就不能好好说一句呢?
你但凡多说一句,多露一丝痕迹,我又怎么会那样看你。
重走当年路,如今才知故人苦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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