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峤坐在浴桶里,水汽氤氲,烛火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纷杂的思绪缓缓退去,留下满心满肺的涩意,说不清是苦是酸还是回甘。
她轻轻叹出一口气。
窗棂上传来三声急急的叩响。
沈峤将搭在桶沿的手臂收回来,拢了拢散在水面上的发丝:“进。”
窗扇应声而启,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身落入屋内,那人抬起头,愣了一下,脚下便是一个踉跄。
“殿、殿下——!”
百灵睁大了眼,视野里是满桶的热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瓣,水汽朦胧,而沈峤正靠坐在浴桶之中,湿漉漉的发贴在肩颈上。
她慌忙双手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:“您怎么这种时候都让我进来!”
“您先披件衣裳,不对,我这就出去!”
沈峤挑了挑眉,倒是一点也不慌,歪了歪头看她:“是你敲得急,若不是要紧事,你也不会这个时辰来翻我的窗户。说吧,什么事耽误不得?”
百灵手指悄悄分开一条缝:“殿下……您就没有一点……不好意思吗?”
沈峤坦然:“都是姑娘家,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。”
百灵干干地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飘向墙角。
沈峤轻笑,百灵是她和曲烟云在江南时捡来的。
曲烟云有个爱捡东西爱好。
从前在江南的时候,手里富余,后院便像开了一个小小的园子,什么小猫小狗、鸟兽鱼虫都往家里拢,起先还只是四脚着地的和长羽毛的,后来不知怎的,便开始捡人了。
见着街上瘦得皮包骨的乞儿要捡,见着被赌鬼亲爹拖着卖的女娃娃要捡,见着落难的镖师走投无路的账房也要捡,捡回来,送医的送医,管饭的管饭,还美其名曰给鹰卫添点新鲜血液,省得队伍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油条。
沈峤看破不说破。
曲家从前热闹,钟鸣鼎食,父母在前厅与人饮酒论剑,兄弟姐妹们笑闹着穿过长廊,连檐下的鸟雀都比别处叫得欢。
后来一场变故,人没了,宅子空了,宾客散了,亭台楼阁落了灰,连鸟雀都不再来筑巢。
整个曲家,就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冷清清,空荡荡,像一座活坟。
她拼命往身边添人。
小猫小狗也好,路边捡来的小姑娘也好,鹰卫里那些年轻鲜活的、叽叽喳喳的面孔也好,身边人气够多,才不会在深夜里被寂静吞没。
沈峤也由着她。
当年她也不就是这样被曲烟云捡回去的?
沈峤从浴桶中起身,伸手拨开湿发,取下搭在屏风上的干净衣袍,利落披上,系好衣带。
一边拢着衣领一边偏过头看向百灵:
“兖州那边,情况如何?”
百灵换上了鹰卫办差时特有的利落神色。
“谢世子去得及时,兖州如今已经安稳下来。
暴乱平了,流民安置了,善后的事都在一步步料理。
那份账册,也已经到了三殿下手中,送呈御览了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沈小姐和曲姐姐都没事。
楚歌伤得有些重,不过没有性命之忧,他皮实,人已经醒了,养个半个月就好了。”
说到这里,百灵语速放缓了一些,有话要斟酌着怎么说出口:
“但是……”
沈峤:“但是什么?”
百灵垂下眼:“陈宁陈知县……伤得重。”
“怕是日后难以痊愈。”
沈峤:“难痊愈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百灵低声道:“陈大人那时从城楼跳下,摔伤得极重。
偏偏当时兵荒马乱的,没能及时诊治,拖了些时日……”
“日后怕是,站不起来了。”
沈峤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