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处院落不算宽敞,前院住着曲烟云和沈惊竹,后院便分给了苏砚与陈宁。
两人一东一西,互不打扰。
只是总有一阵一阵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,吱呀,吱呀,从东头划到西头,又从西头划回东头。
是陈宁在学用轮椅。
他伤在腰上,上半身还有力气,只是两条腿使不上劲,坐进椅子里时,身子总要歪上一歪,要靠手臂撑着扶手才能稳住。
学了几日已经能自已用手拨动轮圈,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。
只是转弯时还不太利索。
苏砚坐在廊下,手边搁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药,目光落那道来回划动的身影上。
陈宁又一次在中央停下,轮子卡在砖缝里,怎么也转不过去。
他低了低头,额上渗出一层薄汗,又试着使了一把力,车轮终于碾过那道砖缝,转了半圈,却因力道过猛,险些朝一边倾倒。
苏砚没有起身去扶:“你方才右手使大了。”
陈宁喘了口气,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笑:
“苏兄见笑了。”
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:“是还不大熟练。”
陈宁低头看了看自已那两条无知无觉的腿,语气里没有怨怼,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。
“但总得学会才是。总不能日后连院子都出不去。”
苏砚垂下眼帘,没接话。
陈宁慢慢将轮椅转正,面朝苏砚的方向:“苏兄,我这几日一直在想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干涩:“见了陛下,我该怎么说?”
苏砚:“你紧张?”
陈宁摇摇头,又点点头,面露愧色:
“我想请罪。”
苏砚目光一顿:“请罪?”
陈宁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身为一方父母官,没能护好治下百姓,让兖州起了那么大的暴乱。
堤坝垮了,百姓死了,粮仓空了……”
他喉头微微滚动:“放在以前,这都是要以死谢罪的。”
这也是他当日直接跳下城楼的缘由。
百姓们喊着他的名字,在废墟里翻找亲人的尸首。
作为县官,没有护住他们……
哪里还有脸继续面对父老乡亲?
他抬起眼,看向院墙上方那一角灰蓝的天空。
若被那些人捉了活的,拿来当筹码威胁谁,反倒是害了旁人。
苏砚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知县身上。
陈宁坐在轮椅上,脊背挺直,这具已经无法站立的身躯,依然要靠那根骨头撑住身么。
他也许以为自已的脊梁也跟着断了。
陈宁苦涩的话锋一转:“但是沈姑娘和苏兄你们拼了命将我救回来……
我又怎么好去寻死?”
陈宁抬头望着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,目光悠远,像是要将那几缕流云看出花来。
看了好一阵,轻轻叹出一口气。
苏砚端起药将碗沿送到唇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药还没咽下去,陈宁又叹了第二口。
苏砚的眉角轻轻挑了一下,闭了闭眼。
从兖州到这处院落,几百里的路程,他已经听了不下百遍的叹气了。
“陈宁。”苏砚实在不想再听了。
陈宁转过头:“苏兄?”
苏砚站起身来,弯腰将陈宁轮椅旁滑落的一件外袍拾起,抖了抖灰,搭回他膝上。
“你听我说,兖州堤坝,建于七年前。彼时你尚未赴任。”
“粮仓亏空,始于前任知州任内。那时你也尚未赴任。”
“郑怀远和赵明义在兖州经营多年,安插亲信,把持漕运与税赋,从中渔利,你到任不过几月。”
“你在任这期间,没有藏过一份文书,没有贪过一文钱,没有暴乱时弃城而逃。”
“你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挡不住天灾,一个人也挡不住贪墨多年的蛀虫,更挡不住有人在暗处蓄意点火、将一城的骚乱变成暴动。”
苏砚的声音轻了几分: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宁望着他,嘴唇动了动,眼眶有一点泛红。
苏砚心里已经盘算开了,若这人还困在那种情绪里走不出来,就该将他交给沈峤,让她去同他说上两句。
那家伙对生死之事自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门道,活了死、死了活的,在她嘴里总能绕出一线生机来。
苏砚道:“回去歇着吧。明日还要面圣,养养精神。”
说完拿着药碗打算回去。
陈宁怔了一瞬,回过神来:
“等等、苏兄——等一下!”
苏砚:“怎么?”
陈宁:“这马上要用晚膳了,你这会儿要去哪?”
苏砚腿伤未愈,走起来一步快一步慢。
“不吃了,没什么胃口。”
陈宁喊道:“可沈小姐说,你不吃,腿好得慢。好得慢了,会变跛子的。”
苏砚的脚步顿住,站在通往月洞门前,背着身,一动不动。
风吹起他青灰色的袍角,一派萧索。
过了良久,像是经过了什么激烈的内心挣扎,他缓缓转过身来,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。
陈宁看他回来了,眼睛一亮:“苏兄,你用晚膳了?”
苏砚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陈宁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沈小姐说了,你这腿中的是硬伤,骨头的接合最要紧。
头三个月养不好,日后走路便不利索了。
你若是不想留下跛疾,汤药得按时喝,膳食也得按时用,不能耍性子。”
苏砚走到廊下那张矮桌旁坐下。
晚膳端上来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院落里头点的灯不算亮,昏黄的烛光映在碗碟上,一荤两素,一碟子米饭,一碗热汤。
苏砚端起碗筷,吃了几口,又放下。
陈宁坐在桌对面,也端着碗,打量着苏砚的神色。
苏砚吃得极慢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像在数米粒。
陈宁忍不住问:“苏兄,饭菜不合胃口?”
苏砚顿了一下,道:“没有。”
他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菜,送入口中,慢慢地嚼。
可陈宁看他那副模样,总觉得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