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郁气贴在他眉心,把那张清隽的脸压得微微低了。
苏砚此刻心里想的,是自已养了这小半月的腿伤。
这小半月来,他一直在等它好。
汤药一日三顿不曾落下,骨头里的酸涩刺痛一日一日地退去。
可那条腿始终没有恢复到能如常走路的地步。
多走几步便疼,走快了更疼,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都得扶着墙。
若是要出院子,还得拄上那根拐杖。
他今早特意试着不拄杖,走到一半,腿骨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今日从兖州回来,一路坐的都是马车。
那时街上的人多,隔着车帘,车窗上垂着薄薄的纱。
沈峤没有看见他拄拐的模样。
可明日面圣就不同了。
明日他要去金銮殿,要从宫门一路走入大殿。
那条路极长,长到足以让他所有虚伪的从容都无处遁形。
翌日清晨,天光初透。
曲烟云换下了一路骑行的窄袖骑装,穿回了她惯常的紫色衣裙,裙裾曳地,腰系丝绦,鸦青长发挽成高髻,髻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子。
她站在院门前,目送几人往外走。
她今日不必上殿,陛下只召见了几位涉事之人。
她将人送到门口,替沈惊竹拢了拢肩上披帛,又低头看了一眼陈宁膝上搭着的薄毯轻声道:“去吧。”
“早些回来。今晚我让人备一桌好菜。”
回来二字,总带着些心照不宣的约定。
沈惊竹扶着陈书泽的手臂。
陈书泽清瘦了许多,脸色还有几分病后的苍白。
陈宁坐在轮椅中,推着他的是谢闻霖,少年今日一身簇新的藏蓝圆领袍,握着扶手有些紧张的冒汗。
苏砚一身深青官服,腰束革带,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乌纱帽。
帽下的眉眼清隽,一管鼻梁挺直,唇色却比从前淡了些。
沉黑色的木杖,杖身隐在袖中。
特别的步态在一身端正的官服底下,愈发明显。
宽大的袖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,风从袖口灌进去,将那层布料吹得鼓起又落下,隐约能看见一只清瘦的腕骨。
这次面圣没在金銮殿,而是从侧殿入,殿内只零散留了几位起居郎。
乾元帝坐于御案之后,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众人。
殿内燃着怪异的熏香,烟雾袅袅,将满室的空气熏得微微发苦。
苏砚踏进殿,步子一顿,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。
他抬起头,隔着阶下几位引路内侍的身影,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殿侧。
沈峤。
她一身官服,立在殿侧,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了杖首。
他迎着那道目光往里走,没有去看她,心里猜她此刻的表情。
她大概会打趣他:“苏大人这拐倒别致,哪儿买的?”
沈峤也错开了视线,目光落在陈宁身上。
陈宁坐在轮椅中,新换的官袍衬得他面色端正,那双腿拢在衣摆下,搭在脚踏上。
他第一次面圣双手一直紧紧攥着扶手,连腰背都挺得格外直,像怕一靠下去便显得没了精神。
沈峤想起兖州的线报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有什么话堵在唇边。
陈宁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。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激动。
他朝她颔首,看了好几眼,才克制地收回目光。
殿内沉静,乾元帝目光自上而下,扫过阶前众人。
这说起来是面圣述职,可但凡在这朝堂上浸淫过的人,都嗅得出这气氛里暗藏的意味。
兖州那本账,名义上是呈给了萧胤琰,从萧胤琰的手交到了御案上,可殿上站着的这几个人,才是真正将账本一路从兖州带回来的人。
这一回面圣,说是述职,不如说是一场摊牌。
苏砚之前便已同几人通了气,将前后几层利害关系掰开来,细细地摊在几人面前哪一步先走,哪一步留作后手。
神色平淡地讲了半个时辰,到最后,曲烟云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苏公子,我怎么觉着你是早想好了的?”
苏砚没有否认,淡淡道:“兖州走了这一趟,不能白走。”
几人想好了两套打法。
一套是硬打:既然拿住了账本,便该趁热打铁,在乾元帝面前据理力争,将兖州之祸的根底一条一条摆开,逼他处置牵连出来的所有人。
但陛下终究是陛下硬逼不是上策。
另一套是软打:借伤势示弱,作出一副伤病交加、筋疲力尽的模样,让乾元帝亲眼看看他派出去的人回来成了什么样子。
这套打法不可谓不阴,却好用。
苏砚垂下眼帘,指腹抵着光滑的杖身,微微摩挲了一下。
既然伤没好利索,那便正好。
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,原比任何辞都要有力得多。
苏砚目光如游丝般掠过身后几人。
无人多,但都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陈书泽的咳嗽声随即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压着胸口,闷闷地从喉底溢出来。
苏砚颤颤巍巍地撑着力气,缓缓弯下膝去。
整个人往旁侧轻轻歪了一下,像是险些没撑住,用手撑了一下地面。
苏砚跪稳了,苍白着脸,声音沙哑:
“臣苏砚,奉旨前往兖州治疫安民,今事毕回京,特来缴旨。”
“臣有伤在身,行动迟缓,殿前失仪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随着他打头,身后的几人也动了。
陈书泽的手掩在唇边,咳得肩膀微微颤动。
“臣……臣,叩见陛下……”
他说着便往下跪,双膝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谢闻霖将陈宁的轮椅推前了半步,陈宁伸手扶住了扶手,艰难地支起身,一下一下地往上抬,好容易将半截身子撑起来。
“臣陈宁,叩见陛下。”
乾元帝坐在上首,看着阶下这一副场面中间跪着一个瘸了腿的苏砚,旁边半跪着一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书泽,前方歪斜着一个从轮椅上撑起半边身子、勉强行礼的陈宁。
“朕听说……你们在兖州,都很不容易啊。”
苏砚跪在下首:“陛下重了。兖州之事,是臣等分内之责。”
“只是臣等才疏学浅,办事不力,兖州之事虽已平定,但臣等也各有损伤。
往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,为陛下奔走效命了。”
乾元帝声音不辨喜怒:“朕倒想听听,你们这趟兖州,究竟是怎么个不容易法。”
苏砚缓缓抬起头来:“臣启陛下,兖州之乱,起于堤坝崩溃,这本是天灾。
可臣等到了兖州之后才发现,若只是天灾,兖州百姓何至于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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