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微微眯起眼看他。
苏砚继续道:“臣到兖州之日,满目疮痍。
百姓露宿街头,城中药铺空空如也,伤者无药可医。
臣清点粮仓,发现仓中存粮不足三成。
臣调阅账簿,发现账面与实存严重不符,亏空之巨,触目惊心。
臣走访乡里,听百姓说,那堤坝三年前便已裂缝累累,每逢汛期便渗水不止,上报州府数次,均无下文。
直至今年大水,决口溃堤,一夜之间,淹了十三个村镇,死伤无数。”
他说到此处,微微一顿,这不是装的,他想起他看到的场景,皆为实感。
“臣到兖州之前,以为这只是一场天灾。
到了兖州之后才知道,天灾之下,还有人祸比洪水更甚。”
殿内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乾元帝的指节在御座上轻轻叩了一下:
“你说的这些,可有实证?”
苏砚垂目:“账本已在陛下御案之上。
那账本是由兖州知州郑大人亲笔所记,前后跨越十三年,其中详细记载了兖州税赋的出入、本州及外省多名官员的银钱往来。
陛下但请翻阅,便知臣所不虚。”
乾元帝当然看过那本账本,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账本的分量。
苏砚拱手垂首:“臣原以为,官不修堤,已是失职。
可还有比失职更不堪的事。”
他缓缓道:“通判赵明义,伙同乱民,杀害知州郑怀远,放开城门,放乱民入城烧杀掳掠。
“臣等所住之处,也遭人刺杀。
若不是及时发现,而今跪在这里向陛下缴旨的,就不会是臣,而是臣的牌位了。”
苏砚继续道:“陛下,臣不敢自已不易,可臣确实是九死一生才站在这里。”
“兖州城为官者不似为官。”
苏砚抬起头来,直直地望向御案之后:“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
这样的官,真的是陛下选出来的吗?”
此话一出,满堂唏嘘。
几位起居郎纷纷变了脸色,微微侧身与身旁同僚交换目光。
谁也没有料到,苏砚那样一副温吞的躯壳里,竟然藏着这样一把锋利的刀。
他质问乾元帝:您的吏治,便由这等货色撑起?
您坐在御座上,可知您挑的“父母官”是如此的人?
这话也敢说?
这比沈峤还敢说啊。
沈峤抬了一下眼帘,看向苏砚的背影。
她嘴角浅浅动了一下。
苏砚这个平日里温温吞吞的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。
乾元帝沉默良久,众人等待那一声雷霆落下。
乾元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:“苏砚,你可知你方才这话,是在质问朕的用人之道?”
苏砚:“臣不敢质问陛下。
臣只是回答陛下方才的问话。
兖州之行,究竟如何不容易。
臣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陛下问臣,臣便将沿途所见、亲身所历,如实告知陛下。
若臣有哪一句话说得不当,是臣才疏学浅,不达意。
但臣方才所述每一件事,都有据可查,有数可证。”
“陛下问臣在兖州如何不易……臣……”
他微微低下头,叹息:“臣实在不易啊。”
乾元帝沉默良久。
殿内的熏香烟气袅袅上升,在光线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
“兖州官员,何在?”
陈宁感到自已的心跳猛地快了许多。
谢闻霖在身后扶了他一把,陈宁定了定神,声音有些沙哑:“臣……兖州青县知县陈宁,拜见陛下。”
乾元帝压制着火气:“你治下堤坝溃塌,百姓死伤,暴乱四起,甚至还有人要杀钦差灭口。
你身为知县,是如何治理的?”
这一句话砸下来,殿内空气又紧了三分。
陈宁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。
他埋在心里反复嚼过千百遍的话,终于能揭开来摊在日光下。
“臣——有罪。
臣未能护住百姓,未能防患于未然,未能平息暴乱,臣……”
“臣有负圣恩,有负兖州百姓,臣……请陛下治罪。”
他说完,努力地将上身往前倾去,叩首谢罪,将自已的头低得不能再低。
“咳、咳咳——”
陈书泽以袖掩口,咳了好一阵,慢慢地在陈宁身旁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。”
乾元帝的目光转向他。
这个曾经在御前行走多年的旧臣。
“陛下……您怪不得这孩子。”
乾元帝刚起来的怒意,被他这句话止住了。
“朕怎么不怪他?”
陈书泽缓缓道:“陛下容禀……”
“这孩子上任,不过几月余。
堤坝塌的时候,他在。
暴乱起的时候,他在。”
“堤坝塌陷,是他带着百姓用沙袋和石块堵上的。
洪水灌进县城那夜,他通宵未眠,一户一户敲门,把低洼处的百姓往高处转移。”
“暴乱起时,乱民冲进县衙,他正在堂上安排百姓撤离。
被拖上城楼,被当成人质威胁退兵,他宁可从城楼上跳下去,也不肯让那些人拿他做筹码。”
陈书泽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陈宁那双腿上。
“这孩子便是在那城楼上……摔断了腰。”
陈书泽将目光移回御座:“陛下,这样的官,是您要治罪的官吗?”
他重重地道:“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这样的官,是您要治罪的官吗?
乾元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陈书泽那双因岁月与风霜而略显浑浊的眼睛。
自已方才那口怒气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。
面前的陈书泽清清白白。
陈宁也清清白白。
苏砚带回来的账册、那些白纸黑字的铁证,摆在他面前,让他连一句“你办事不力”都说不出口。
御座之下,一个老臣、两个伤官,跪得狼狈,站得艰难,却一个个目光清明、脊梁笔直。
乾元帝觉得自已像被几只无形的手轻轻架住了,上不去,下不来。
“朕何时说过要治他的罪?”
这话出口,殿中几人心弦悄然松了一松。
陈书泽一副恭谨姿态:“陛下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