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叹息道“……苏砚。”
苏砚:“臣在。”
乾元帝:“你们说的这些……朕都会查。”
“兖州的事,无论是官还是民,牵扯到谁,朕便处置到谁。”
苏砚垂首:“陛下英明。”
乾元帝目光从苏砚身上缓缓移开,掠过陈书泽,掠过谢闻霖,落在陈宁低垂的头顶上。
“陈宁。”
陈宁微微抬起一点头,不敢直视御座,声音微哑: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伤,好好养着。”
陈宁慢慢低下头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陈书泽听着这句话,缓缓闭上眼,轻轻呼出一口浊气。
沈峤从苏砚刚开始“颤颤巍巍”往下跪的那一刻,她就绷着。
她眼看着苏砚拄着拐杖、步履蹒跚,陈书泽擦着咳嗽、一声三喘地跪下去,谢闻霖推着陈宁的轮椅配合默契地往前,几人一个接一个,各自用自已的方式把“惨”这个字演得入木三分。
她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。
这招数实在太眼熟了。
一进门先示弱,不急着说话,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那副可怜相,再将早已准备好的委屈一条一条顶上去,推一波,进一尺,步步为营,进退有据。
这一套行云流水,环环相扣,分明就是朝堂老油子才会用的“御前诉苦大法”。
她默默咬着后槽牙:这招是谁教的?
苏砚他以前不是最讲体面、最有风骨的吗?
怎么去了一趟兖州回来,连撒泼打滚都学会了?
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,没忍住,目光朝苏砚的方向瞥去。
苏砚垂着眼,面容白皙清瘦,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首瞟了她一眼,唇角勾了勾。
好家伙,还挺会演。
沈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这人不去南曲班子唱戏,真的屈才了。
乾元帝坐在御案后,方才那场戏他看到现在,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都退下吧。伤着的回去歇着,该养病的养病。”
众人皆松了口气,纷纷叩首谢恩。
陈书泽扶着腰艰难地从地上起身,沈惊竹上前搀了他一把,与谢闻霖一道,推着陈宁的轮椅缓缓退出殿去。
苏砚也随之拄着拐杖。
“苏砚。”乾元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没说你。你回来。”
苏砚脚步顿住,慢慢转过身来: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乾元帝朝殿中侍立的内侍、宫人摆了摆手:“你们也都下去。”
起居郎抱着笔墨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殿内的光线暗了一些,香炉中的烟缕袅袅升腾。
沈峤暗道不妙,这老头一大早便将她叫来旁听,眼下又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,只留她与苏砚两人,准没好事。
她悄悄朝苏砚递了一个眼神,小心。
苏砚收到信号。
乾元帝从御座上走下来,背着双手,目光打量着苏砚:“苏砚,你这趟兖州走得辛苦。
朕想知道,兖州,究竟是怎么平定的?
谢闻霖带了兵,这事朕知道。
可那兵,是哪来的兵?兵力几何?由谁调遣?
当时情势如何,你给朕细细说来。”
沈峤的心猛地一沉。坏了。
这几日她被革职在家,苏砚被关在别院养伤,两人之间隔着宫墙,纵然心中各有千万语,也没有机会对一对口供。
苏砚方才在殿上说的那段话,关于平乱的部分,并没有详述,只带了一句“谢世子带了甲卫过来”。
这本是轻轻巧巧带过去的说法,若陛下不问,便像水过鸭背,无痕无迹。
可乾元帝偏偏问了。
这老头果然没那么好糊弄。
他不动声色地放走了旁人,却将他们两个留下来细细盘问,分明是看出了苏砚话里的含糊之处。
苏砚沉声道:“回陛下,当时兖州城已为乱民所占。
臣等人手不足,被困于城中。
危急之际,谢世子率甲卫赶到,一举平定局势。
甲卫兵马兵精将勇,调度有序,足见谢世子平日的操练之功。
臣观其用兵,进退之间自有一套章法,颇有将帅之才。”
他不露痕迹地夸了谢闻霖几句,既是想将话题引向谢闻霖的才能,好让陛下顺着“论功行赏”的方向去想。
乾元帝听了只道:“好。”
他朝殿外扬声道: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内侍应声而入:“陛下。”
乾元帝:“去把谢世子追回来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,躬身道:“是。”
苏砚手中的拐杖险些没握稳。
追谢闻霖回来……
那小子嘴上没有把门的,他虽然在来的路上教过谢闻霖如何应答。
可谢闻霖那人,心性纯直,心眼不多。
能说出什么来,实在无法预料。
他只有八成的把握。
而那俩成的变数,往往就足以让整盘棋翻覆。
沈峤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乾元帝好整以暇地回到御座前坐下,殿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。
谢闻霖微微喘着气,看着殿内的情形,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谢闻霖跪下行礼。
乾元帝的声音不浓不淡:“起来吧。”
谢闻霖站起来,有些拘谨地垂着手站在那里。
乾元帝:“谢小子,朕问你,你带去兖州的甲卫,是哪来的?”
谢闻霖不假思索地道:“回陛下,是三殿下给末将的令牌,让末将带兵前往兖州平乱的。”
他声音清亮,答得坦坦荡荡。
乾元帝面上不辨喜怒:“哦?是哪块令牌?调的哪支兵马?”
谢闻霖道:“是一块铜令牌,上边刻着一个‘御’字。
调的是城外东大营的甲卫,共三百人马。”
乾元帝的手指轻轻在膝上叩了一下:“三殿下让你去,你便去了?”
谢闻霖点头:“三殿下说这是圣命,让末将即刻启程。末将想着,圣命不可违,便连夜带兵赶往兖州。”
乾元帝:“他说这是圣命?”
谢闻霖眨眨眼:“是的。三殿下说,让末将只管放心去,这是陛下默许的。末将便信了。”
乾元帝:“他让你去,你便去了。
你可想过,若这不是朕的旨意,你若带兵私动,该当何罪?”
谢闻霖愣了一愣,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他挠了挠头,认真地道:“可三殿下说是陛下默许的……末将想着,三殿下总不会骗人。”
乾元帝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他盯着谢闻霖那张坦荡的脸,叹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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