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点了点头:“下去吧。无事不必来打扰。”
小吏躬身退了出去,带上门时偷眼望了望那位新来的大人。
苏砚将拐杖靠在案边,一瘸一拐地走到架子前,伸手抽出一本,翻开。
两个小吏将门关上,忍不住压低了声音:“哎,你说,这新来的大人,不去查账册,不去审犯人,怎么跑到这儿来看前朝的起居录?
那案子跟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关系?”
另一个小吏摇了摇头,小声道:“不知道。但这是上面交代的,说苏大人要看什么便任由他看,不许过问。咱们还是少多嘴。”
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窗纸上映出一点模糊的身影。
苏砚将那摞起居录从架上取下,一本一本摊开在案上。
纸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所幸字迹尚可辨认。
苏砚一页一页地翻过,目光从字里行间缓缓滑过。
他在找。找一个答案。
这里记载不一的全面,但….
苏砚嘴角勾起。
找到了。
景元五年春,先帝狩猎于上林苑。
“亲射虎,一箭贯其目”。
景元六年秋,先帝北巡,“骑马渡潢水,水没马腹,帝笑而策之”。
景元九年冬,“帝患风寒,日见沉笃,药石罔效,至月余而崩。”
苏砚缓缓地眯起眼睛,将案上摊开的几册起居录并排摆开,从景元初年到景元九年,九本册子,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个能亲射虎,渡横水的人,不过三年之后,便在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,从病倒到驾崩,不过短短一个月。
苏砚的目光在“长宁”二字上停住了。
病榻之上的先帝,膝下仅有一女,年方六岁,封号长宁。
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
不是在这些起居录里。
是在更远的地方,更早的时候。
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,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被水流翻起,带出一圈浑浊的涟漪。
他放下卷册,微微皱起眉,听到一声遥远的呼唤。
绿荫如盖,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挂在枝头。
一个小女孩骑在树杈上,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。
她低头看着树下的他,弯着眼睛笑起来:“你上来啊。”
“这一点也不高。”
苏砚仰着头看她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碎金一样落了她一身。
那人“哎呀”一声,拖着长音道:“胆小鬼——”
“你这样还怎么考到上京来找我啊?”
苏砚回过神来,纸页被他掐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那清脆的童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翻过山,渡过河,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岁月。
他扶着额,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有些微的失焦。
长宁。
这个名字从唇齿间滚过,带着一种他自已也说不清的涩感。
他继续将记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将关于长宁公主的记载全部找出来。
景元三年,皇女降生,封号长宁。
江南最为富庶的三郡划为封地,做满月礼。
金枝玉叶,宠溺无度。
由先帝恩师沈清山亲自开蒙。
近臣嫡女为伴读。
特赐鹰卫,护卫公主安全。
一条一条,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不同年份的记载中,单独看时都算不上什么要紧事。
可当苏砚将这些条目一条一条地挑出来,排放在眼前。
帝师开蒙,近臣嫡女为伴读,将朝中最忠诚可靠之人的后代放在公主身边,为她培养日后的班底。
划三郡为封地,以富庶之地养其羽翼。
特赐鹰卫,给她一支不受任何臣属节制的亲卫武力。
这一切用度,皆照储君培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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