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九年,帝感风寒,偶有头疾。
短短几个字,将之前所有明亮的岁月一笔带过。
苏砚的手微微攥紧。起居录的笔触在次页开始变得平淡。
景元九年,帝病重期间,帝后沈氏遍寻名医,无功而返,衣不解带,侍疾榻前。”
同年秋,外族犯边。
曲家长子曲临风子承父业,领兵迎战。
粮草断绝,孤军无援。
战死沙场,以命破敌。
抚恤银两遭截,克扣之事曝于御前。
帝大怒,吐血,病势转沉,自此缠绵病榻。
苏砚一页页往下翻。
景元九年冬,曲家通敌卖国,私吞抚恤银。
帝重病,几不能理政,曲家次子曲临川杀入皇城,于宫中斩杀忠良数人,沈尚书与其妻为护帝驾,死于乱刀之下。
帝幼女,长宁,亦死于其手。
幸得景王救驾及时当场毙命狂徒。
帝闻之,大怒,疾呼一声,昏厥于榻上,崩。
墨迹在此处深深浅浅地顿住,像是落笔者写到此处,手也停过。
过了很长一段留白,才又续上一行字:
帝崩前留召,传位于景王,则令沈后殉葬。
曲家满门抄斩。
纸页上那行字,平静地待在那里。
苏砚坐在案前,一动不动,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传位,殉葬,抄家。
三个词,利落的把几条人命、几个家族、收进了一页薄薄的纸里。
一页薄薄的纸,看似只是一段载入史册的旧事,翻过去了,便成了寥寥数语。
可纸背后,全都是血。
这起居录,被改过。
不止这起居录。
那一年冬天的所有事,都被改过。
他细细想来:萧景尧即位初年,勤政明断,天下归心。
那样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,纵染风寒,纵有头疾,何至于短短月余便病入膏肓,一病不起?
还是有人根本不希望他好起来?
偏偏那时外族进犯,援军不至,粮草断绝;又偏偏是在他力战死后,抚恤银子出了贪腐大案,捅到了病榻上的天子面前。
那时已经获罪的曲家,次子居然还领着禁军都尉的职,还能一路杀入皇城。
景王刚好赶到,刚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曲临川当场格杀。
死无对证。
所有的口子,都堵上了。
起居录不会说谎吗?
起居录最会说谎了。
写史的人,刀架在脖子上,笔尖便转了向。
死人无法辩解,活下来的人才有权书写故事。
那一年冬天的事,所有亲历者,该死的死了,该散的散了,该闭嘴的闭了嘴。
于是真相便成了纸页上那几行端端正正的字。
帝感风寒,药石罔效,崩。
沈后殉葬。
曲家通敌卖国,满门抄斩。
景王,如今那位端坐龙椅的天子,从那场大雪中走出来,干干净净,手持遗诏,名正顺。
苏砚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那天在殿上,他要开口时,是沈峤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,制止了他。
那时他只当沈峤是稳重谨慎。
如今他懂了。
沈峤是知道,殿上那个人,不可信。
眼睁睁看着父死母亡、满门倾覆,凶手端坐于龙椅之上,她却要对着他俯首称臣、叩拜行礼。
苏砚合上起居录,轻声道:“你很苦吧。”
夏风从将军府老宅的院子里穿堂而过,带起一阵浮尘。
沈峤站在廊下猛然打了个喷嚏。
她揉了揉鼻子,皱着眉四处看了一圈:
“这宅子里的灰也太重了吧。
我不是都派人打扫过了吗?”
曲烟云正蹲在院子里翻晒一筐旧书,慢悠悠道:“说不定是有人在记恨你呢。”
沈峤煞有介事地啧了一声:“记恨我的人多了去了。若个个都要叫我打个喷嚏,那我岂不是要从早打到晚,连饭都吃不上?”
曲烟云放下手里的书,斜睨她一眼。
“仇家多难道还是好事不成?”
沈峤挠挠头。
她还不知道自已的老底已经被翻出来了。
曲烟云随口问了一句:“话说回来,你怎么还不去找你的苏大人?”
沈峤一脸不以为然:“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?
我偏要他来找我。”
曲烟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显然是在憋笑。
一个青衣小厮匆匆穿过院门,在阶下躬身禀道:“沈大人,苏大人请您出府一叙。”
曲烟云还是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哟,不必等了,自个儿来了。”
沈峤整了整衣襟:“知道了。”
将军府老宅的门楣上,那块空着的牌匾像一只没有了瞳仁的眼睛,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苏砚站在门前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起几片落叶,从他靴边滚过去。
身后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老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苏砚闻声回头,沈峤站在门内,日光落在她肩上,将她照得柔和明亮。
那张脸比那卷泛黄的起居录上寥寥数语的记载要鲜活得多。
苏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沈峤的步子微微一顿。
说不上哪里不对,只觉得那人今日的笑容看着有些……奇怪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毛毛的乖顺。
有种被人扒了衣裳在日光底下细细地看了一遍的感觉。
沈峤眯了眯眼:“苏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寻我?
该不会是特意来恭喜我升官吧?
苏砚笑道:“嗯。”
沈峤挑了挑眉,走到他面前:“哦?那颜卿要如何贺我?”
她这几日已经反复盘算过了。
乾元帝被他们两人摆了一道,面上不好发作,便将苏砚扔去刑部,又让她升任大理寺卿,明面上是示好,暗地里却是将两人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兖州案牵涉的那些人,盘踞多年,根深叶茂。
皇帝不动手,是要借他们的刀去割那些烂肉。
除得了,他坐收渔翁之利。
除不了,正好将两人丢出去当替罪羊。
进退之间,皆是棋局。
苏砚抚了抚袖子:“请你吃饭?”
沈峤眉梢一挑,弯起眼睛:“上道啊。颜卿,请我吃什么?”
苏砚抬步朝巷口走去。
“醉仙楼。”
沈峤眼睛一亮,几步追上去:“有钱啊。陛下单独赏你东西了?”
苏砚唇角微微勾起,像是被她的兴致感染了:“没有。我本来就有钱。”
沈峤跟在他身侧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,走进醉仙楼的大门。
苏砚进门便抬手向掌柜打了个招呼,直接上到顶层雅间。
窗子临街,推开可见沿街景色。
沈峤啧啧两声:“颜卿,你这是在谢我救了你一条狗命?竟舍得这样出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