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不咸不淡:“这里吃饭,我可以记账。”
沈峤:“哦~”
苏砚像是随口一提地补了一句:
“因为这地方我爹投了钱。”
沈峤愣住。
他爹投了钱。
她眨了眨眼睛,苏砚平静的上着楼,像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过耳。
沈峤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他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无意中露牌给她看,还是在试探什么?
苏砚察觉到她没跟上来,在梯口回头望了她一眼,檐下的光影落在他面上,叫人也看不真切他的神色。
他笑了一下:“怎么?霸王餐你都不吃?”
沈峤眨了眨眼睛,几步跟上去:“吃,怎么不吃?
你盛情相请,我若不吃,岂不是不给面子?”
苏砚轻笑一声。
沈峤跟在他身后,脸上的笑意还挂着,可眼底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这怕不是一顿霸王餐。
是鸿门宴。
醉仙楼的顶层雅间,窗扇半开,晚风裹着花香与楼下渐起的灯火一同漫进来。
苏砚落了座,抬手唤来店家,点菜的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早已把招牌菜都烂熟于心。
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她:“我点了几个招牌,你看看要不要再加些。”
沈峤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摆手道:“我白吃白喝,不挑食。”
苏砚又添了两道爽口的凉菜。
沈峤端着茶盏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。
菜很快便上齐了。
苏砚先替她夹了一块糖醋鱼,又替她舀了一碗汤,动作自然周到又体贴。
他将那碗汤轻轻推到她面前:“尝尝。”
沈峤低头看着碗里汤色乳白,飘着几粒枸杞和桂花,热腾腾的香气扑上来。
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,味道确实好但比起曲烟云的爱心营养鸡汤还是稍逊一筹。
沈峤放下勺子抬眼看他。
苏砚正低头慢慢地吹着汤,眉眼低垂,像一只温顺无害的羊。
沈峤看了他片刻:“苏颜卿。”
苏砚抬起头来,目光清澈:“嗯?”
沈峤被他那双眼睛一看,话到嘴边竟又不知怎么开口了。
她就那样卡了一会儿:“……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你今日好像格外殷勤。”
苏砚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:“请你吃饭,自然要殷勤些。
怎么,不喜欢这些菜?”
沈峤:“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自已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,又看了一眼他那副满是诚意的表情,语塞半晌:“……还可以。”
苏砚低下头,放心了似的笑了一下。
在兖州的那段时间他夜夜梦魇。
白日里赶路,入夜后闭上眼,那些破碎的、混乱的、像是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画面便一遍一遍地涌上来。
他记起了许多他早该知道的真相。
也记起了面前这个人。
沈峤。
也发现了这人身上的诸多秘密。
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文官,怎么会有那样一位武艺高超的邻家姐姐?
还有兖州那些“普通的热心民众”,一个两个身手矫健,巷战夜战,配合默契。
这些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。
再往前想。
在苏家见面时,她笑着喊开口便唤他“颜卿”,可那时候他分明还没有拿到自已的字。
她却叫出来了。
就像提前看过他的命数一样。
还编了什么前世今生的缘分给他听,把他诓的团团转。
沈贼。
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。
逗以前的我很好玩吗?
苏砚垂下眼,用勺子不紧不慢地搅了搅碗里的汤,漩涡在碗心慢慢打转。
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沉沉浮浮的。
那好。
如今也该轮到我,逗逗你了。
沈峤警觉地眯起眼:“说说吧。
今夜请我上这醉仙楼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苏砚困惑:“不能请吗?”
沈峤嗤笑一声: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苏砚:“……”
他面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。
你这人,真是半点不解风情。
好端端一桌菜,蚌肉蟹黄鹿脯羹汤,都堵不上你那张嘴。
苏砚温声道:“好。那我便实话说了罢。”
“我想与你聊聊兖州案。
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。”
沈峤眼睛一亮,坐直了些。
这才对味嘛。
“早说嘛。方才那副贤惠样子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
你要说案子,那我可就来精神了。”
苏砚:“……”
沈峤也没再藏着掖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:“账本在你手里。
照本子抓人,是最直接的走法。
但这其中的阻碍不小,牵涉的人多,盘根错节,一个不谨慎便会被反咬一口。
仅凭账本还不够,还得再加些筹码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顺手夹起一只虾,垂着眼,指腹沿着虾壳的纹路细细地剥开。
“你是想寻那四十万两赈灾银?”
沈峤点头:“嗯。”
她话音刚落,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便落进了她碗中。
沈峤的话顿住了。
她低着头,盯着碗里那只莹白饱满的虾仁看了好一会儿,又抬起头,目光落在苏砚脸上。
苏砚朝她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。
沈峤皱起眉头,嘴角微微向下撇。
苏砚眼睛弯弯的,像个与世无争的清白好少年。
沈峤将那只虾仁拨到碗边。
苏砚微微挑眉:“有毒?”
沈峤:“不好说。”
苏砚:“……”
他长长叹了口气,像是无奈极了。
直接拉回了话题:“你如今查到哪一步了?”
沈峤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。
她眉间微蹙,声音低了些:
“那笔银子,我查过了。
四十万两,数目不小,想要悄无声息地运出城去并不容易。所以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那笔钱应该还在上京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:“还在上京……”
他咀嚼这四个字。
沈峤继续道:“找到它,就能想办法定死翟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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