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溪月手上多用了一分力,他“嘶”了一声,笑起来,顺势往下滑,把头枕到她腿上,耍赖似的:
“朕今日不做了。
下一道旨,给朕放一天。”
萧景尧睁开一只眼:“也给夫人放一天。
你今天不做皇后了,陪朕躺一会儿。”
沈溪月低下头来,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间,一下一下按着。
萧景尧很快便睡着了。
沈峤那时趴在门边,偷偷看着。
真的是,偷懒都不陪我玩。
后来的事情,她记得不太清,却也忘不掉。
父皇的病没有好。
一日一日地沉下去。
风寒好了又犯,好了又犯,太医院人人都说只是风寒,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,一碗一碗苦汁子端进去,父皇却一日比一日更瘦。
他咳到整夜整夜睡不着,咳到帕子上开出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。
风寒成了肺痨。
太医跪了一地,说,陛下只是风寒入肺,郁结成痨。
药喝了一副又一副,连渣都熬成了末,他还是不见好。
母后第一次发了很大的脾气。
药碗摔在地上,沈溪月站在养心殿正中,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:“喝了这么多日的药,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?!
为什么越来越严重?!
你们倒是说话!都哑巴了吗?!”
没有人敢应声。
满殿的太医伏在地砖上,冷汗涔涔,头也不敢抬。
沈峤躲在门后,吓得动弹不得。
她从没见过母后那个样子。
沈溪月声音温和,眼神明亮,哪怕是骂父皇懒散,也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理所当然。
可那天她站在殿中,摇摇欲坠,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撑着。
沈溪月跪在床边,趴在萧景尧的被褥上,肩膀一颤一颤地抖。
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景尧……景尧怎么办……”
萧景尧靠在床头,手轻轻覆在她发顶。
替她将落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:“没事。再喝几副药试试。说不定就好了。”
沈溪月没有抬头,揪着被角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萧景尧静静坐着,任由她哭。
灯影昏昏地照着,像一层旧得发黄的薄纱。
沈峤躲在门后,年岁小的还不懂什么叫病入膏肓,药石无医。
只知道,父皇很久很久没有抱起她了。
以前父皇会把她举起来,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,走过御花园的长廊。
她伸手能够到最高的花枝,摘下来,插到父皇的帽子上。
那时的萧景尧总是笑,说她是小皮猴。
可现在父皇整天整天睡着。
醒来时也只在榻上半靠着,目光望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而她那个笑起来像明月的母后,也很久没有笑了。
每天坐在父皇床边,端药,喂药,擦手,替他梳头。
沈峤有时跑过去,沈溪月目光柔和,轻声说,长宁乖,母后在照顾父皇。
沈峤便乖乖地退出去。
站在门外的宫廊上,看着金色的阳光洒了满地,却觉得那阳光好像再也照不进那间屋子了。
后来她习得了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叫谋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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