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或许只是对一个年轻、鲜活人的善意而已,并非将他视做……
苏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门忽又开了。
沈峤讪讪站在门口,目光飘忽地绕过他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,一伸手将那叠卷宗账册拢起来,抱进怀中:
“落东西了。”
她在心里翻拣了一句合适的话:
“……早点休息哈。”
说完,转身腾腾腾地走了。
这一次,脚步声比方才还快。
夜风撩起窗纸,轻轻响了一下。
苏砚怔怔看着门。
案上那块地方空了,可却像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。
他看了半晌,唇角弯起来。
沈峤飞似的逃了,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屋里,反手还把门闩上了。
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,怀里那摞卷宗还紧紧抱着。
把东西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倒进了床铺里。
仰面躺着,望着帐顶,好半晌,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:
“……我靠。
苏砚是认真的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被褥里,发出一声无声嚎叫,使劲锤了两下枕头。
“干什么干什么,非要今晚说。
后面还有那么多活儿等着干,这让我明天怎么见他!”
耳朵不由自主地烧起来。
那人站在月下,官服齐整,眉目清朗,明明已经羞到耳根泛红,还步步紧逼。
有点暗爽。
又有点不敢承认的激动。
可随即一种罪恶感漫上来——
她好像,确实,撩拨在先。
沈峤脑子里开了个小小的堂会,几个小人在里头争吵不休。
一个说:沈峤啊沈峤,你为什么非要去撩拨人家?
这下好了,出事了吧?
另一个翘着脚说:那又如何?
他喜欢你,你又不吃亏。
又一个冷着脸站出来:你清醒一点,他是苏家子。是仇家子。
你与他走到这个地步,将来要如何收场?
另一个便反驳:人生在世,及时行乐。
再说了,稚子无辜,苏家是苏家,苏砚是苏砚。
这账,凭什么要算到他头上?
最后一个声音沉下来:无关?你说得轻巧。
等你哪日手刃了他苏家满门,他还能够这样坐在灯下对你说一声心悦你吗?
沈峤猛然睁开眼。
帐顶在月光里泛着灰白的光。
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不可能不报仇。
这是她两世为人刻在骨血里的执念。
父皇母后的仇、曲家满门的血债……
桩桩件件,烙印在她心口。
她重活一世,不是为了把这些债一笔勾销,把自已活成一个贪欢恋暖的糊涂人。
可她也想说——
我不愿伤害他。
不愿看他坐在空荡荡的案前,落寞地垂下眼。
不愿看见那一点独自消融在烛火里的孤影。
可这两句话,是拧着的。
不可能不伤害他。
只要她还要动苏家,他就不可能不被波及。
他若知道了她的真身,还能用那样清朗的目光看她吗?
想着想着,沈峤伸手扯过被子蒙住了脸。
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怎么办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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