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谨笑盈盈回道:“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
能回到自已家这里做官,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。”
他同他透底,说与陛下有些交情,求了陛下好一阵子,才放他回来。
苏晋初脸上笑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根刺。
什么与陛下有交情,求得恩典才放他回来。
怕不是靠着那条门路,才考得上的吧?
人家有天梯可踏,他却只有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。
他攥紧了袖中那卷写满了字的纸张,指尖微微发白,面上却半点不露。
苏公大约是看出了他心中那点郁结。
那位老人一生育人无数,目光准,心却软。
他将苏晋初唤到书房,没有问他为何近来文章少了锋芒,就着一壶茶与他闲谈。
苏公说,他的教育理念,秉承因材施教,每个人擅长的道路不同,不必强求一条道走到黑。
“你擅长的,未必是科考这一途。
做文章、著书、教学生……
哪一样不能安身立命?”
老人说这话时,目光温和,好似如他父亲。
苏晋初垂首听训,点头应着。
可他的心里,那根刺不但没有软化,反而在沉默中生了根,愈扎愈深。
我就要做官。
我要让你们都看看,我不是要靠别人施舍雨檐才活下来的那种人。
我要比你们所有人都站得更高。
那一年他面上谦恭,心里那座名叫怨恨的炉子,却已经点着了火。
后来,烧起来,便是连他自已也止不住了。
苏晋初还是考上了。
穿着崭新的官袍回到书院的那日,他以为自已会如何得意,可那一点快意只像一颗火星落入焦田,轰地烧过一片,又熄了。
太慢了。
他一级一级地升,从九品到八品,从八品到七品,官袍上的补子变了又变,可那些东西填不进他胸口。
他坐在案前拟公文时,隔着窗看见同僚与上官谈笑自若,看见比自已还小几岁的年轻人,凭着一封荐书便越过了他苦熬三年的资历。
苏晋初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他们有天梯可踏,而他只能一步一步,连跑都费力?
那日他去苏公书院拜望,正逢苏家宴客。
马车停在门前,有人从车上下来,袍角一扫,便带着一身掩不住的风流气度。
那人神采飞扬,目光顾盼间皆是煊赫,一看便是王公贵胄之流。
挽着身边的女眷,那夫人环佩轻响,行止间像一朵盛放的牡丹,裹在金翠罗绮之中。
苏晋初退到廊下,将官帽捏在手里,不敢仰视。
庭院里,一个小丫头一身绯色的小袄,发间系着两条缎带,跑起来像一只灵巧的蝶。
身后追着一个小男孩,比她高出一截。
小丫头跑够了,脚步一收,面对气势汹汹来抓她的家伙,伸手扯住小男孩袖口:
“小苏哥哥,你就让我出去玩呗?”
“我保证不会和上次一样,就乖乖在岸上等你。”
那男孩一本正经:“不行,我娘说了,河里水深,会淹死小孩。”
萧长宁不满的看他,转头就跑。
苏砚:“!!!”
他赶紧追上去:“你怎么又这样!”
两个小小的身影刚钻过后院的月洞门。
“小小姐——
砚哥儿——
你们不准再跑出去!”
两个侍女提着裙摆从廊下快步追来。
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,腿倒腾的更快了。
偏偏这时,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萧长宁迎面撞上,撞得那人退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