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晋初留心着苏谨的一举一动。
苏谨与人说话时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对方眉眼之间,既不逼视,也不闪躲,温和有礼。
他的衣料并不华贵,袖口翻出雪白里衬,像他的风度,清透无暇。
苏晋初学苏谨着待人接物时恰到好处的关怀,着学苏公的谦和,学那份多年读书养出来的温润气度。
他学得极有成效。
苏公府上的人渐渐也觉得,这个门生虽出身寒微,却难得地温文知礼。
苏谨与夫人云晓月情深,阖府皆知的。
常见苏谨自外头回来,云晓月迎出来,他便忘了旁人在侧,先跑几步与她同行。
苏晋初也学着体贴妻子,给陈婉晴请来教习,让她学官眷的礼仪,学茶艺,学掌家理事。
可她学了半年,仍旧会在宴席上高声唤他,仍旧会把客人上门的日子记混。
他坐在灯下看她对着镜子笨拙地描眉,那眉眼并不难看,却总像一幅画上多添了笔,越补越拙。
于是便不再带她出席官眷的宴席。
对外只说夫人抱恙,不便走动。
他并非没有想过休妻另娶。
依他如今的位置,攀一门官家小姐倒也够得上。
可他顾虑花了那么多年,在外头立起了一个谦和重义、清流自守的模样。
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弃糟糠另娶高门,旁人如何看他?
苦心经营的人设,被一句话捅穿。
他可是人人称赞的谦和君子,既不能休妻,也不能冷落糟糠,那有损他专一清流的名声。
便只勒令她学,学不成,便不必见人。
那扇关上的房门,算是他给彼此留的最后一分体面。
几年之后,苏谨升任州牧。
年轻、有为、得上峰看重,仕途平顺得好似天意垂青。
苏公年纪渐长,书院渐渐不再开了,偶有人引人而来,老人还会留一盏茶、一间屋,其余时候都静着。
苏谨搬进州牧府那日,苏晋初也来帮着张罗。
他站在阶下,看仆人们把一箱一箱书册抬上马车,云晓月扶着苏公缓缓登车,苏晋初回头望了书院最后一眼。
苏谨邀他一同去乔迁,苏晋初用还有公务委婉拒了。
倘若,苏家没了。
我是否可替之?
多年后的江南下起了如那日一般的雨。
苏晋初撑着伞站在街角。
这雨与他第一次遇见苏谨的那场雨一模一样,细细绵绵,凉意沁进骨头。
他站的地方离州牧府隔着半条街,隐约能看见那两扇朱门半掩着,门缝里渗出一线暗红,顺着阶石淌进雨水中,转眼便被冲淡了。
府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身影,侍女、小厮、门房……
衣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,在雨中慢慢扩大。
他握伞的手紧了紧。
有人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来,在他身侧停下,低声说:
“大人,已经办妥了。
府中上下已尽数灭口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这雨声之外的东西听去。
苏晋初喉头微微动了一下,连门前的台阶都没敢踏上一步,伞沿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不是我的错。
我也没办法,我只是没办法救你而已。
不是我的错。
心里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