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晋初慢慢将伞沿抬起来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许多年前那个细雨绵绵的黄昏,一辆马车碾过水洼,车帘掀起,露出一张温和面容,那个人对他说:“你可愿来书院暂住?”
他闭了一下眼,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,滴在他的衣领里。
我是为了活下去。
当夜苏晋初回到家中,事情已经办妥了。
他唤来管事,吩咐备车马。
管事问要去何处。
“上京。明日启程。”
消息传到后院,灯还亮着。
陈婉晴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碗药,身旁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这会儿正睡得不安稳,眉头微微蹙着。
她听了传话,慢慢将药碗放在案上。
她追去前厅,苏晋初坐在灯下,正在整理文书。
苏晋初:“收拾得怎么样了?”
陈婉晴站了片刻:“阿这两日发热反复,医家说,不合适长途车马劳顿。
可否……晚几日再动身?”
苏晋初平静道:“机会不等人。
上京的位子,多少人盯着,我若不能准时到,明日递上去的补帖便是别人的名字了。”
陈婉晴鼓起勇气:“那……可否让他留在此地养病,你先去安顿,待他好些,我们再……”
苏晋初打断她:“初赴新任,便抛下病重的幼子和结发的妻子独自赶路,你让那些同僚背后如何看我?”
陈婉晴怔怔看了他半晌。
那目光让他有些不悦,他从前便不喜她笨拙,如今更不喜她这种将要看透什么的模样。
陈婉晴道:“你的名声,难道比阿的命还重要吗?”
苏晋初垂眼将文书合上,走过她身旁,只留下一句话:“明天出发。”
陈婉晴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后院,坐到床边,低下头,轻轻握住那细瘦的手指,将手贴在自已脸颊上。
启程那日,天色灰沉,细雨未歇。
陈婉晴与苏单独一辆马车,四面帘子掩得严严实实,又车内铺了两层软褥。
她靠着车壁,撩开一角车帘看窗外倒退的湿树。
行了半日,车缓了下来,渐走渐停,停在路中间。
陈婉晴撩开车帘:“怎么回事?”
随行的侍女神色有些支吾:
“夫人……前面路上有些……”
陈婉晴蹙眉:“有些什么?”
侍女压低声音:“这一带前几日不是不安全嘛……有些……尸体。
官府的人已经在清理了,很快便好。”
陈婉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将那车帘放下来。
真晦气,可别沾到阿身上。
车轮缓缓碾过泥泞的路面,辘辘作响。
细雨霏霏,车檐下的铜铃随着车行叮当摇晃。
陈婉晴本已合眼,可那铃声一下两下摇着,摇得她心口无端发闷。
终是忍不住,撩开了车帘一角。
雨幕深处,路边泥地里趴着一个孩子。
许是被车铃声摇醒了,缓缓抬起头来。
一张脸上全是泥水,眉眼被泥糊得看不清轮廓,一双眼睛空荡荡地望过来,恰与撩开车帘的陈婉晴错眼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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