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过去几步,陈婉晴忽然开口:
“停车。”
车夫“吁”地一声勒住缰绳。
陈婉晴慢慢将怀里的苏安放好,替他拢了拢被角,叫侍女打伞来。
侍女怔了怔,忙从车尾取伞,跟在陈婉晴身后下了车。
那孩子还趴在泥地里,浑身泥浆,不见一点活气。
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,撑着胳膊,想坐起来,可手臂不住地发抖,撑到一半又塌下去。
眼睛里全是涩涩的泥水,红得厉害。
一柄伞撑在他的头顶,将那一片细密的雨帘挡在外头。
苏砚抬起头,眼前一片模糊。
一片浅色的衣摆停在他面前,他张了张嘴,眼前倏地一黑,朝前栽倒下去。
陈婉晴蹲下身,伸手一探他的颈侧,指尖一缩,这烫得实在厉害。
她收回手,将这孩子搁在泥水里的身子稍稍扳正了些,看了看他的面容。
年纪与阿相仿,面容不像寻常乞儿。
怕不是父母遭了流寇。
若放着他不管,定会没命的。
她弯腰把那孩子抱了起来。湿透的衣袍下,身体烧得像一块炭。
侍女急道:“夫人,别管了,老爷知道又要发火了……”
陈婉晴抱着那孩子,一步一步走回车前,低声道:“那我便瞒着他。”
侍女还要再劝:“夫人……”
陈婉晴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也不过是个孩子。”
马车辘辘向前,抵达落脚处后,陈婉晴没有惊动任何人,叫人打了热水,掩上门,亲手替那孩子擦洗。
洗净了才发现,这孩子的脸生得清秀,将来长开,定是个好看的孩子。
她翻出苏的衣裳替他换上,穿在身上微微宽出一指,倒也合身。
后又寻了退热的药,喂到嘴边。
苏砚烧得迷迷糊糊,却本能地知道要咽下去,喉头动了动,喝了大半碗。
药汁沿着嘴角漏出来一些,陈婉晴拿帕子轻轻擦去,将被子往上拢了拢,搁了手炉在他脚边。
苏砚蜷在被中,缩成小小一团,比方才安稳了许多。
陈婉晴坐在床边看了他半晌,忽然想起自已曾为苏的病去寺里求过。
那老主持说话慢,只道因果轮回,一切皆有缘,善举动结善缘,恶结生恶缘。
她当时听不大懂,只当成一句宽慰的话。
如今看着这个从泥地里捡回来的孩子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——
我今日救你一命,是为善举,但愿这一桩善缘,能为我儿添几分福报。
她伸手替他拢了拢额发,低低地说:
“你好好活。
若活下来,便算我替阿积了一份德。”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苏晋初最迟知道,却也最先发作。
他推门进来,脸上那层平日的谦和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倒是会行善。这个节骨眼上,你捡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回来,是想给人递把柄吗?”
陈婉晴声音平静:“他不过是个孩子,丢在那里会死的。”
苏晋初冷冷道:“那便让他死。”
陈婉晴:“你平日里装得谦和有礼,满嘴仁义道德。怎么到了自家屋里,连装都不装了?道貌岸然。”
这句话像一刀捅进了他心口最薄的地方。
苏晋初扬手一掌,扇在她脸上。
陈婉晴踉跄着撞在桌沿,眼前发花,耳中嗡嗡作响。
他俯视着她:“没有我,有你如今官太太的好日子过吗?
你今日的一切,都是我给的。
给我认清楚这一点。”
陈婉晴扶着桌角,从发丝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苏晋初越过她,伸手就要掀开被子,将那孩子拖出去。
指尖触及被角前,他停住了。
他看清了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