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的孩子眉目轮廓依稀可辨。
那是苏砚。
苏谨唯一的儿子。
他的手停在被子上方一寸处。
苏砚额上细密地布着汗珠,双颊烧得通红一片,唇边还沾着一丝没能咽干净的药渍,呼吸浅浅的。
苏晋初伸出的手缓缓握成拳。
指节咯吱作响。
偏偏是他。
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!
苏晋初站在原地,身后的陈婉晴握住桌沿,慢慢站直:“你怎么不丢?”
苏晋初松开手。
“丢出去,损我的名声。
旁人若问起,我竟连个路边的病孩都不肯收留,像什么话?”
“让他病死好了。反正也活不过几日。不必请医,也不必喂药。”
说完,他逃也似的走了。
陈婉晴静静站在原地,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,那里沁出一丝血,她低头看了看,冷笑出声。
“又是名声。”
“永远都是名声。”
许是那句“活不了多久”一语成谶。
苏没有熬过那个深秋,像一盏灯油燃尽了,火苗在风中晃了两晃,悄无声息地熄了。
陈婉晴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小手,久久没有动,像是魂魄也跟着那孩子一起走了。
苏晋初也悲痛过,站在棺前,低头看了许久那具小小的身子,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,说了句“是爹没照顾好你。”
陈婉晴坐在苏砚床边,手里叠着苏留下的衣裳,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布面上。
床上的苏砚烧退了,气色一日比一日好。
陈婉晴看着穿着苏衣裳的苏砚,心里那团温柔一寸一寸冷却下来。
寺里那个老僧说什么善缘恶缘,说什么因果轮回,全是骗人的。
她行善了,救人了,可她的儿子还是死了。
救了这个孩子,上天却收走了她的阿。
什么福报,骗人。
她忽然生出一股恨意,恨得自已都心惊,想把这孩子身上的衣服扒下来。
那是她亲手给阿裁的。
凭什么穿在他身上?
她伸手扯开苏砚的衣领。
苏砚睡得迷糊,烧虽退了,人还没有完全清醒,被拉扯了一下,轻轻哼了一声。
衣襟解开一半,露出细瘦的锁骨,和一截红绳。
红绳不新不旧,系着一枚小小的物件,贴在胸口。
苏晋初的目光落在苏砚胸口,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几步走过来,陈婉晴被他一掌推开,踉跄了一下。
苏晋初俯身,捏起那坠子,送到眼前。
任何仿品都做不出来它的纹路。
他攥着它,指尖微微发颤。
那些人在州牧府掘地三尺,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有找到的东西,居然在这里。
居然就挂在苏谨儿子的脖子上!
陈婉晴怔怔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那……那不是护身符吗?”
她不识得好坏,只当那是个父母给孩子求的平安挂件。
苏晋初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他以前嫌她没见识,嫌她笨拙,可此刻,他庆幸她没见识。
“对。护身符。
但这孩子现在用不着了。”
说着,用力一扯。
红线深深勒进白嫩的颈侧,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,崩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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