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晋初将坠子锁进匣子里,又上了一道铜锁,塞进书箱最底层。
合上箱盖,手指在箱面上停留了片刻。
此物,不能再见天日。
便让它随着州牧府那场大火,一同埋葬吧。
陈婉晴暴怒地着冲进书房:
“阿的灵位,你为什么不让他进祠堂!”
苏晋初坐在案后:“夭折的孩子不能入族谱。
这是规矩。”
陈婉晴看着他:“规矩?这是什么规矩?
你自已的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。
苏晋初!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肯留下?”
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:“你学别人的规矩,学别人的家风,学得连你自已的骨肉都不要了!”
苏晋初霍然起身,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他朝她走过来,那身儒雅的外壳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头那张阴沉的面孔。
他抬手,衣袖带风。
书房的门被小心推开,晨光从窗间斜斜劈进来,苏砚赤着脚站在门槛上,穿着那件略大的小袄,头发在枕上蹭得有些毛,一绺翘着。
约是刚从床上爬起来,听见了这边的声响。
他扶着门框走进来:“爹,娘……别吵架…”
他走到两人中间,仰起小脸:“别吵架。阿砚病好了。”
说完,还弯起眼睛笑了一下。
屋中静了一瞬,苏晋初举着的手僵在半空,眼里的怒气像被人倒进一瓢冷水。
两人看着面前光着脚的孩子,目光都带了几分怪异。
莫不是这场病,把他烧坏了脑子?
苏砚走到陈婉晴面前,踮起脚尖想拉她的手:“娘,不气。
阿砚在呢。”
说完顿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阿砚会好好的,娘别哭。”
他的手指刚碰到陈婉晴的指尖,便被她猛地甩开了。
力气不大,但让苏砚的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,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他仰起脸,像是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,看着陈婉晴,张了张嘴,一个无音的“娘”字悬在唇边,又被吞了回去。
苏晋初弯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把他送回那间屋子。
苏砚站在门后,将脸凑到门缝边。
可惜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入夜,陈婉晴推门进来。
手中没有灯,月光从窗间漏进来,照着她一张看不清神色的脸。
她坐在他床边,看了他许久。
苏砚并没有睡,一直等着她。
见她坐下来,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她。
“你倒是命大。”
冷冷的一句让苏砚的手悬在半空。
陈婉晴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随后转身离去,脚步声远去。
苏砚伸出的那只小手,在黑暗里停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来,拢进被子里。
那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他仍住在那个院子里,仍穿那几件衣裳。
只是下人们见他,称呼从“砚哥儿”换成了“大公子”。
夜色幽幽,沈峤的声音在屋内落下,她讲得很简。
州牧府一夜覆灭,苏谨夫妇死于非命,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她说不清。
一段往事,只能凭借残存的痕迹,推个大概的轮廓。
沈惊竹捏着裙角,布料被她揉成一团褶皱,又缓缓松开。
屋内静了许久。
沈峤声音平平的:“所以,到此为止。
既是孽缘,就不必再续了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两人听的,又像是说给自已听的。
沈峤目光落在那叠摊开的册子上,指腹拂过纸页边缘,停在某一行的墨迹上。
苏砚的字迹端正清隽。
苏砚,我可以不杀你。
但你爹,我不会放过。
不能因为你,我就舍了仇。
沈峤闭上眼。
哪怕到了那一日,你恨我怨我,我也要做。
到那时,我们也算扯平了。
你救过我,我放过你;
你爹欠下的债,我向你爹讨。
事成之后,我放你离去便是。
离开上京,去你想去的江南。
你那么聪明的人,应该能好好活下去。
她在心里描了一遍江南:白墙黛瓦,细雨绵绵,书院里的花落满石阶。
那个画面在她脑中浮现时,竟带着一种近似温柔的疼。
她睁开眼,指尖从册页上移开,收回袖中。
沈峤从桌前站起来,伸手替沈惊竹理了理那被攥得皱巴巴的裙角,声音轻了几分:
“夜深了。睡吧。”
就这样吧。
那条路走到头,便是两不相欠。
第二日起,沈峤便不再往苏砚那边去了。
从前查案,她总要去他那厢房坐一坐,问几句线索,翻几页卷宗。
如今却像改了性子,但凡听得那扇门里有他的声音,她便绕道而行。
头一回闭门羹,苏砚还以为是碰巧。
第二回,他站在她院门前,看着那两扇合得严丝合缝的门,回过味来。
她躲我?
不用避嫌,反而比以往特意演戏效果更好。
坊间的闲话多了起来。
说沈大人与苏大人更不对付了。
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问:“真抓了苏家的人?那可是他本家的二叔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么,沈大人亲自去抓的,半点没留情面。
听说被捆走时,还喊着侄儿救命呢。”
有人唏嘘两声,说这倒也可怜,亲二叔被同僚拿了,面上怎么过得去。
也有人隔岸观火,慢悠悠道:“亲是亲,法是法。
人家沈大人铁面无私,你倒说人家不对了?”
议论归议论,案子还没完。
贪污案与灾银案并作一宗,到了结案呈报的日子,沈峤与苏砚须同赴述职。
这绕不开的差事,两人再怎么不愿碰面,也得一并走这一趟。
这日天晴,日头不烈。
沈峤走在前头,官袍平整,步履如常。
苏砚加快两步,与她走到一处:
“沈峤,待会儿结了案,可有庆功宴吃?”
沈峤:“没有,我最近没钱。”
苏砚:“那我请你……”
沈峤打断他:“我最近食欲不振。”
苏砚目光微微一转:“哦?那要不要让沈小姐给你看看?”
沈峤偏过头来。
这人怎么像块牛皮糖,怎么甩都甩不掉?
苏砚坦荡的看着她。
沈峤继续往前走:“先去述职。”
两人在殿外候了片刻,内侍通传,方才一并入内。
乾元帝坐在案后,抬手示意将卷宗呈上。
沈峤与苏砚各自举着厚厚的案卷,上前放在御案一角,退后两步,跪地行礼。
乾元帝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停顿片刻,指尖摩挲着纸边,目光在上头停留许久。
他看了口供,看了账册,半晌才抬眼:
“朕倒是未曾想到,你们竟能将这案子办成如此模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