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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入豺狼窝

苏晋初将坠子锁进匣子里,又上了一道铜锁,塞进书箱最底层。

合上箱盖,手指在箱面上停留了片刻。

此物,不能再见天日。

便让它随着州牧府那场大火,一同埋葬吧。

陈婉晴暴怒地着冲进书房:

“阿的灵位,你为什么不让他进祠堂!”

苏晋初坐在案后:“夭折的孩子不能入族谱。

这是规矩。”

陈婉晴看着他:“规矩?这是什么规矩?

你自已的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。

苏晋初!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肯留下?”

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:“你学别人的规矩,学别人的家风,学得连你自已的骨肉都不要了!”

苏晋初霍然起身,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
他朝她走过来,那身儒雅的外壳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头那张阴沉的面孔。

他抬手,衣袖带风。

书房的门被小心推开,晨光从窗间斜斜劈进来,苏砚赤着脚站在门槛上,穿着那件略大的小袄,头发在枕上蹭得有些毛,一绺翘着。

约是刚从床上爬起来,听见了这边的声响。

他扶着门框走进来:“爹,娘……别吵架…”

他走到两人中间,仰起小脸:“别吵架。阿砚病好了。”

说完,还弯起眼睛笑了一下。

屋中静了一瞬,苏晋初举着的手僵在半空,眼里的怒气像被人倒进一瓢冷水。

两人看着面前光着脚的孩子,目光都带了几分怪异。

莫不是这场病,把他烧坏了脑子?

苏砚走到陈婉晴面前,踮起脚尖想拉她的手:“娘,不气。

阿砚在呢。”

说完顿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“阿砚会好好的,娘别哭。”

他的手指刚碰到陈婉晴的指尖,便被她猛地甩开了。

力气不大,但让苏砚的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,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
他仰起脸,像是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,看着陈婉晴,张了张嘴,一个无音的“娘”字悬在唇边,又被吞了回去。

苏晋初弯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把他送回那间屋子。

苏砚站在门后,将脸凑到门缝边。

可惜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入夜,陈婉晴推门进来。

手中没有灯,月光从窗间漏进来,照着她一张看不清神色的脸。

她坐在他床边,看了他许久。

苏砚并没有睡,一直等着她。

见她坐下来,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她。

“你倒是命大。”

冷冷的一句让苏砚的手悬在半空。

陈婉晴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随后转身离去,脚步声远去。

苏砚伸出的那只小手,在黑暗里停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来,拢进被子里。

那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
他仍住在那个院子里,仍穿那几件衣裳。

只是下人们见他,称呼从“砚哥儿”换成了“大公子”。

夜色幽幽,沈峤的声音在屋内落下,她讲得很简。

州牧府一夜覆灭,苏谨夫妇死于非命,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她说不清。

一段往事,只能凭借残存的痕迹,推个大概的轮廓。

沈惊竹捏着裙角,布料被她揉成一团褶皱,又缓缓松开。

屋内静了许久。

沈峤声音平平的:“所以,到此为止。

既是孽缘,就不必再续了。”

这话像是说给两人听的,又像是说给自已听的。

沈峤目光落在那叠摊开的册子上,指腹拂过纸页边缘,停在某一行的墨迹上。

苏砚的字迹端正清隽。

苏砚,我可以不杀你。

但你爹,我不会放过。

不能因为你,我就舍了仇。

沈峤闭上眼。

哪怕到了那一日,你恨我怨我,我也要做。

到那时,我们也算扯平了。

你救过我,我放过你;

你爹欠下的债,我向你爹讨。

事成之后,我放你离去便是。

离开上京,去你想去的江南。

你那么聪明的人,应该能好好活下去。

她在心里描了一遍江南:白墙黛瓦,细雨绵绵,书院里的花落满石阶。

那个画面在她脑中浮现时,竟带着一种近似温柔的疼。

她睁开眼,指尖从册页上移开,收回袖中。

沈峤从桌前站起来,伸手替沈惊竹理了理那被攥得皱巴巴的裙角,声音轻了几分:

“夜深了。睡吧。”

就这样吧。

那条路走到头,便是两不相欠。

第二日起,沈峤便不再往苏砚那边去了。

从前查案,她总要去他那厢房坐一坐,问几句线索,翻几页卷宗。

如今却像改了性子,但凡听得那扇门里有他的声音,她便绕道而行。

头一回闭门羹,苏砚还以为是碰巧。

第二回,他站在她院门前,看着那两扇合得严丝合缝的门,回过味来。

她躲我?

不用避嫌,反而比以往特意演戏效果更好。

坊间的闲话多了起来。

说沈大人与苏大人更不对付了。

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问:“真抓了苏家的人?那可是他本家的二叔。”
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么,沈大人亲自去抓的,半点没留情面。

听说被捆走时,还喊着侄儿救命呢。”

有人唏嘘两声,说这倒也可怜,亲二叔被同僚拿了,面上怎么过得去。

也有人隔岸观火,慢悠悠道:“亲是亲,法是法。

人家沈大人铁面无私,你倒说人家不对了?”

议论归议论,案子还没完。

贪污案与灾银案并作一宗,到了结案呈报的日子,沈峤与苏砚须同赴述职。

这绕不开的差事,两人再怎么不愿碰面,也得一并走这一趟。

这日天晴,日头不烈。

沈峤走在前头,官袍平整,步履如常。

苏砚加快两步,与她走到一处:

“沈峤,待会儿结了案,可有庆功宴吃?”

沈峤:“没有,我最近没钱。”

苏砚:“那我请你……”

沈峤打断他:“我最近食欲不振。”

苏砚目光微微一转:“哦?那要不要让沈小姐给你看看?”

沈峤偏过头来。

这人怎么像块牛皮糖,怎么甩都甩不掉?

苏砚坦荡的看着她。

沈峤继续往前走:“先去述职。”

两人在殿外候了片刻,内侍通传,方才一并入内。

乾元帝坐在案后,抬手示意将卷宗呈上。

沈峤与苏砚各自举着厚厚的案卷,上前放在御案一角,退后两步,跪地行礼。

乾元帝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停顿片刻,指尖摩挲着纸边,目光在上头停留许久。

他看了口供,看了账册,半晌才抬眼:

“朕倒是未曾想到,你们竟能将这案子办成如此模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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