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靠回椅背:“说吧。涉案官员,你们打算如何处置?”
沈峤跪直了身子:“臣建议,斩立决。”
乾元帝挑了一下眉。
沈峤继续道:“翟翰乃是灾银案主犯,贪墨巨款,致使兖州百姓流离失所,民怨沸腾。
若再拖延时日,恐难安民心。”
她要直接杀了翟翰,让他在牢中的话,再无机会实现。
乾元帝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凶。”
沈峤垂着眼,没有辩解。
苏砚稳稳接过话头:“陛下,此事牵连众多,兖州百姓受苦已深。
倘若涉案官员皆轻拿轻放,只怕难以服众。
臣亦请斩立决。”
乾元帝的目光从沈峤移到他身上,像是颇有些兴致:“全部?”
这里头可还有他二叔。
苏砚:“法是法,不以亲衡量。”
乾元帝慢慢摸了摸胡须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了一圈。
“这事,容朕再想想。”
他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两人叩首起身,殿上又传来一声:
“沈峤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
沈峤脚步一顿:“是。”
苏砚侧过头,不动声色地扫了乾元帝一眼。
乾元帝抬眼看他:“怎么,苏卿也想留下用午膳?”
那语气闲闲的,像一句玩笑,可殿内侍奉的内侍都低了头,大气不敢出。
苏砚行了一礼:“臣这就告退。”
走到殿门边时,他侧目看了沈峤一眼—沈峤站在殿中央,背脊挺直,没有再和从前一样,转头冲他眨眨眼睛。
乾元帝靠着椅背,指尖捻着卷宗页脚,似在翻看,又似在出神。
过了许久,才将卷宗合上:“除了这些涉案官员。
你还有没有查出别的什么?”
沈峤困惑:“别的?陛下是指……臣可是还有未查尽之处?”
她语气坦荡,好像全然不解这一问的深意。
乾元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。
能把这案子办到如此地步的人,不可能查不出那些旁的东西。
可她呈上来的卷宗里,干干净净,该收的收了,不该露的,一样都没有露出来。
乾元帝慢慢捻了一下胡须,垂下眼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
这棋子倒是生了自已的想法。
不听话了。
沈峤垂首站在原地。
乾元帝:“沈峤,欺君之罪,按律当如何?”
沈峤低头道:“依律,当斩。”
乾元帝点点头:“那你当知道,朕容你做的,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若再有一次,让朕发现你瞒了什么,朕不会再轻饶你。”
沈峤躬身行礼:“臣不敢。”
她答得恭敬,心里的声音被咽进了嗓子底下。
骗你又如何?
你能杀我的那一日,我自然也不会还站在这里。
乾元帝没察觉她那一瞬的波澜,换了个姿势,拿起案上另一份折子,随手翻开:
“兖州那日派兵驰援,调换粮道,逼退贼寇,真是阿琰吩咐你的?”
沈峤点头:“是。三殿下全权吩咐的。臣不过是照令行事。”
乾元帝看了她一会儿:“……阿琰倒是难得。”
沈峤心想:这句也是骗你的。
苏砚出宫后想着那“容朕再想想”的答复,又想着沈峤留在殿内的那片刻。
不知乾元帝同她说了什么。
他琢磨了一会儿,没琢磨出来,便先回了署衙。
案几上堆着文书,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,字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到底没忍住,将手头东西理了理,便往沈峤的府邸去了。
到了地方,门关着。
他抬手叩了叩,小吏将门打开。
“大人何事?”
苏砚说:“我来寻你们沈大人,有些公务洽谈。”
小吏挠挠头:“可我家大人已经出京了啊。您不知道?”
苏砚怔愣:“出京?”
小吏点头:“可不是。说是奉命南下公干。走得急,回来便启程了。”
苏砚道了句:“那我下次再来。”
他退后一步,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往回走。
躲我都要躲出去了。
我是洪水猛兽吗?
心里到底不舒坦,思来想去,掉头便去寻曲烟云。
曲烟云听了他的来意,头也不抬,语气平平:“苏大人,沈峤是因公出京。
我这里还有一本册子没核完,改日再叙。”
苏砚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。
他不死心,又去递了帖子求见沈惊竹。
沈惊竹倒是回得快,只回了一张笺纸,上头:
“近日身子不适,不宜见客。
苏大人见谅。”
苏砚捏着那张笺纸,看了半天:
“我到底惹着谁了?”
而数百里之外的江南,夏日正盛。
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
马车碾过石板路,停在一处旧巷口。
沈峤掀开车帘,迎面是湿热的风,裹着水汽与荷香,扑了她满怀。
她再一次回到这里。
街角的茶铺,斜斜探出檐外的老槐,都还是旧时的模样。
她与曲姐姐当年一路南逃,揣着满心的惶恐来投奔外祖。
可等她赶到时,宅子已经不在了。
门匾不知流落何处,院墙塌了大半,院里长满了荒草。
故人也已辞世,旁人只说那宅子易了主,人各四方,不知去向。
她沿着街慢慢地走。
与当年一样的小楼、藤编摊铺、沿街叫卖藕粉圆子与菱角的小贩。
她离开时是什么模样,如今便还是什么模样。
岁月好像格外宽待这里,什么都未曾带走。
正走着,路边一间临水小院里,一位大婶恰巧端着一筛子新摘的菱角出来,抬眼看见她:
“呀,阿峤?回来啦?”
大婶眯着眼:“老远便觉着眼熟,可不敢认。
长这么大了,什么时候到的?路上累不累?来来来——”
“婶子给你摘个莲蓬去,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,哪能麻烦婶子!”
沈峤脸上漾开一圈笑意:“那活儿,我拿可是老手。”
大婶笑着拍拍她手又问:“欸,曲丫头呢?没跟你一块儿回来?”
沈峤:“曲姐姐忙呢,脱不开身。
我这次是回来办点公务。”
大婶眼睛一亮:“公务?阿峤你……是当官啦?”
沈峤点点头:“嗯,当官了。”
大婶凑前一步,好奇道:“多大的官呀?”
沈峤:“比县老爷还大的官。”
大婶一听,“哎哟”一声,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一下子站直了身子:“瞧瞧!瞧瞧!咱们阿峤如今是当大官的人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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