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钟愣了一下,目光在沈峤和苏砚之间来回逡巡,神色狐疑地压着嗓子问:
“你是不是被人蒙了眼?”
苏砚原本那句“吴老先生”的招呼,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。
原来沈峤这噎人的本事,是有师承的。
沈峤轻叹一声,坡有几分无奈:
“吴爷,我眼睛亮得很,没人蒙得住我。”
吴钟目光如刀,把苏砚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
苏砚不躲不闪,拱了拱手,声音诚恳道:
“吴老先生,此事说来话长。
只求您高抬贵手,别再把我扫地出门了。”
吴钟围着他缓缓转了一圈。
他背着手,一双老眼眯起来,打量了好半天,评价道:“不像。”
沈峤上前两步,一把搭住吴钟的肩膀,半推半哄地把他往里带:“吴爷,我一路赶回来,连口热汤都没喝上。
先给我弄口吃的行不行?
您边做边审也不迟。”
吴钟被她推得趔趄两步,嘴里嘀咕:
“我这一双眼睛啊,看人最准了。
这小白脸也就脸生得好,给我瞧着,就是怪怪的。”
沈峤嘴角抽搐,心道:当然怪了。
老黄瓜刷绿漆,能不怪么。
苏砚随着两人踱步在书院里。
他走得慢,从小径走到荷塘边,伸手抚过廊下漆色斑驳的木柱,又抬头望向檐角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旧灯笼,目光描摹着这庭院的轮廓,辨认着一场隔世的旧梦。
沈峤一手搭着吴钟的肩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她讲他们如何从科举舞弊牵出惊天秘辛,直接一把火烧了礼部,两人在浓烟里并肩狂奔。
讲他们直上金銮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讨了个官做做;又讲他们费尽周折,把将军府的老宅夺了回来。
“现在正在修葺呢,等修好了,我接您过去享福。”
她说得神采飞扬,眉飞色舞,眼尾都带着光。
吴钟笑呵呵地听着,脸上泛着暖意。
他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在这儿守了十多年了。
走了,谁来守着这地方?”
沈峤一时没有说话。
日光落下来,照在书院白墙青瓦上,雅致,明明是夏末却带着一股经年久远的冷清。
院中的荷塘,偶尔风过,叶影碎的一片片。
吴钟的目光越过沈峤,落在那道独自站在塘边的身影上。
苏砚立在那儿,长身玉立,衣摆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。
他正望着那塘荷叶出神,不知在想什么。
细碎的水光印在脸上,却仍然辨不清表情。
吴钟看了他好一会儿,扬声喊了一句
“小子——你早膳爱吃什么?”
苏砚抬起头,那层复杂的神色缓缓散去,像是被风拂净了。
他微微一怔,弯起眼睛,声音轻快道:
“劳老先生惦记。一碗阳春面,就好。”
吴钟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:“知道了。”
嘴上嫌着,手上麻利。
灶火燃起,锅里水沸,面条下进去,滚两滚便捞起,过一遍凉水,再浇上一勺熬得浓白的骨头汤,卧一个嫩生生的荷包蛋,撒一把翠绿的葱花。
吴钟端着两碗面走到廊下时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夏阳白晃晃地铺在水面上,晃得人眼晕。
沈峤和苏砚正坐在廊下的矮几两侧,一人执一子,面对面下着棋。
荷塘里碧叶连天,粉荷在暑气里开得热烈,偶有蜻蜓掠过水面,点出一圈细细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