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在这个岗位工作十一年,从未升迁,也从未犯错。
他的父亲生前也是文员,死于卒中——不是被异形杀死,不是被混沌侵蚀,只是在案头伏倒,堆积如山的文件淹没了他歪斜的身体。
珀塞维伦斯时常想,这也许也是他的归宿。但他不能死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
凌晨四点四十五,醒来。
气鸣哨在走廊尽头刺响,蜂窝公寓的铁皮墙壁嗡嗡震动。
六平米的隔间只有一张折叠床、一张固定在墙上的翻桌和一只便桶。
空气管道送出混着消毒粉的浊风,多年骨肉堆积的烟尘味令人窒息。
珀塞维伦斯翻身而起——不是被哨声惊醒,而是根本未睡。
昨夜他被点名参与“季度特别核对”,工作到凌晨一点才回,大脑仍被密密麻麻的数字灼烧。
他蜷在床边,就着日光灯管苍白的嘶鸣声吞下配给的早餐——半块硬海藻饼,一杯兑了合成粉的温水,像稀释的石灰水。
他用短刀在日历上又划掉一笔——距离下一个无薪假日,还有六十二天。
珀塞维伦斯收拾妥当——黑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毛边。
最低级文员的黑色制服在人群中随处可见,但他注意到今天遇到了两个穿浅灰的,他侧身让路,低头退进墙角,尽量让自己缩得更小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缩进墙角的那一刻,看到了一片金属补片上仿佛孩童涂鸦的一个太阳图案后,他的脸上微微露出的笑容。
新赫利俄斯拱门区,内政部中央
这里是辛提拉行政体系的中枢之一,数万文员在此日夜劳作,维系帝国在卡利西斯星区至少一半的文书流——另一大半堵在路上。
数十排长桌在厅内铺开,桌上固定着防篡改墨水台和读本架,每把椅子都连着地板的静电接地。
日光灯管惨白光线下,黑色、深灰、浅灰制服排成矩阵,像无数垂首默祷的僧侣。
他经过一只嵌入墙壁的、泛着红光的伺服颅骨,金属眼眶下的数据线延伸进天花板,正以恒定的节奏从旁经过的文员瞳孔中读取生物特征信息。
珀塞维伦斯不敢直视,只盯着地板,默默穿过感测器阵列——一旦“不通过”亮起,便有监察人员押他去审查室。
他的座位在角落,挨着排气口,冬冷夏热。
六点三十分,晨祷。
全楼广播响起帝国国教祷文,所有人停笔,面向东墙嵌着的微型双头鹰徽记,齐声诵念。
珀塞维伦斯的嘴唇机械地开合,背诵着从小刻进骨髓的经文。
但他的心中,却在默默的背诵着那句仿佛刻在他灵魂中的誓。
“从今往后,我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。”
“为了所有人类,我志愿加入红党。”
一名穿浅灰制服的中级监督者推着小推车,将厚厚一摞待抄写卷宗分配给各排。
珀塞维伦斯领到的工作——十七卷《什一税异常报备文书》的誊抄——不算少,但他没有抱怨的资格。
隔壁排的杜利乌斯领到二十二卷。
每卷约两百页,每页需一式三份复写,用防篡改墨水。
这意味着今天他要写约一万零两百个工整的哥特字母,全是枯燥数字与重复格式,错一个字母整页作废。
他的右手虎口处是老茧和长期握笔导致的轻微变形。
七点半,开始誊抄。
笔尖在泛黄的纸面沙沙滑动,墨水渗出特有的铁锈甜腥。
前三卷还算顺利,第四卷遇到麻烦——原始卷宗的墨迹在“年度谷物产量预估”处晕开,数字模糊。
按规定须上报监督者,等待原始档案调阅,但上报意味着停滞、问责,可能被记“工作懈怠”。
珀塞维伦斯看了看四周——没人关注他。
他凭着经验在数字间做了三处微妙调整,用多年誊抄积累的“数字审美”使表格在账面上保持平衡。
这些调整不会影响什一税总额。
帝国的税收机器庞大得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,小数点后三位的波动,不值得它打个喷嚏。
十点整,厕所厕间。
借故离席,珀塞维伦斯走到厕所最深处,闪进最后一个隔间,闩好门。
这间厕位在最尽头,化粪管道紧贴外墙,常年没有灯光,空气湿冷,弥漫消毒水和腐霉混合的气息。
隔间板右上角有用碳棒画的极浅记号——一个太阳,太阳周边一束明显的光芒指向三点钟方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指甲在太阳记号上轻叩三下:两短,一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