甩掉追兵已是后半夜。三人退到竹棚深处。石盘上的刻痕在火光里跳动，暗红色的影子一晃一晃。蛊公没有把话说完。他只是盯着沈惊鸿，眼神里有一种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，也不是善意，更像是一种审视。审视里带着一点不愿深究的怜悯。

沈惊鸿先开了口。

你刚才说那些器物可以召唤。竹棚里回声很重，她的问话撞在竹壁上又弹回来，召唤什么？

蛊公顿了顿。转身走向竹棚角落里的那堆器物。那里有一块沈惊鸿之前没太留意的石盘，圆形，边缘有奇怪的刻痕，刻痕里嵌着一种暗红——跟被什么东西浸透过似的，又从石头缝里往外渗。

那是做什么用的？

蛊公没回答她。他朝小蛊扬了扬下巴，去把火把拿过来。

小蛊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门帘被他带起一阵风，火苗晃了一下。竹棚里一下子显得空。谢无咎靠在柱子上，眼睛眯着没睁开，但沈惊鸿能从他肩膀那根绷直的筋看出来——他在听。

蛊公把火把举起来，照向那块石盘。石盘表面的刻痕在火光下显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，那种光泽不是石头该有的颜色，干涸很久的血重新被什么东西润开过，才会是这种暗。

认识这些刻痕吗？

沈惊鸿摇头。她研究过很多古籍，但这种符号从没见过。不属于景元朝，也不属于更早的任何一朝。比这些都古老——古老到不属于任何一段读过的史。

蛊公说他也不认识，但他爷爷认识。他顿了顿，火把在手里转了一下，他留了一些东西给我。关于这块石盘，关于虫谷，关于……召唤。

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。蛊公瞥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沈惊鸿后背凉了一瞬。

召唤能改变命运的人。

谢无咎睁开了眼。他从柱子那边传过来的调子不高不低，平得跟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一样：你说她穿越是被召唤的——这和天变有什么关系？

蛊公转向他。你倒是敏锐。

我经历过上一次天变。谢无咎说，我见过那一夜发生的事。

蛊公的语气没变。说天变之前有人留下了一些东西，他们知道天变会再来，所以提前留下了召唤的媒介。下一次天变来的时候，被召唤的人就会出现。

沈惊鸿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冷了。不是错觉——是竹棚外原本闷着的风忽然灌了进来，把火把上的火苗压得偏向一侧。你是说——我是被召唤来的？

蛊公顿了一下。说不知道谁召唤的，但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被召唤的人。

竹棚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小蛊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火把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——看的不是沈惊鸿，也不是谢无咎，看的是蛊公背后那块石盘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然后他走进来，把火把插在墙上的凹槽里。

蛊公朝他摆摆手，让他先出去。小蛊扫了沈惊鸿一眼，又扫了谢无咎一眼，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。只剩下三个人。

蛊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布。布里包着的东西，是一块玉佩。玉佩的颜色很深，跟凝固的血一个色，又好像被什么液体泡过很多年——不是玉该有的颜色。

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。蛊公把布一层层揭开，玉佩是钥匙，石盘是媒介。石盘会找到合适的人，玉佩会打开一道门。

沈惊鸿的眼睛落在那块玉佩上，没移开。蛊公把玉佩和石盘的关系说了一遍——石盘会找到合适的人，玉佩会打开一道门。她问他，打开什么门？

蛊公瞥了谢无咎一眼，又看向沈惊鸿。那一眼让沈惊鸿意识到，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，连谢无咎都还没听他说过。

虫谷里那些器物，不是给普通人用的。

沈惊鸿呼吸放慢了。

这句话——她听过。在现代的考古现场，那些残破的石壁上，刻着同样的警告。石壁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化得只剩半截，但不是给普通人用的这几个字记得很清楚，因为沈惊鸿在那片石壁前站了很久。

蛊公继续说，能用的人必须满足一个条件。他盯着沈惊鸿，你是从哪来的？

沈惊鸿没有说话。

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这个事实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，连她自己都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——但现在，被一个老蛊公这样问出来，这件事的重量比之前以为的重得多。

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
谢无咎从柱子那边开了口。

沈惊鸿猛地转头看他。

谢无咎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几乎以为他在说别人的事。他在崔府的时候就起了疑心——沈惊鸿知道的太多了。蝗灾、蝗山的演变、天变，她全研究过。多到不正常。

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

很早。从你在崔府说出天变三日，榛苓七载的时候。

他停了一下。火光在脸上拉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影子。

那句话不是书上写的。他说，那是上一次天变之后，活下来的人说的。而那些人——都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