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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五章 抉择

安全屋在小镇边缘的一座院子里。

崔颖说这里是她的产业,有下人打理,她让下人们都回家了,只留一个哑巴老头看门。老头背已经驼了,走路脚底磨着地,门闩拉上的时候手在抖--不是怕,是老了。他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们的脸,只扫了一眼崔颖的鞋面,然后就把门闩拉上了。院子不大,但干净,有一口井,井沿上的青苔被铲过,石面露出底下还没被太阳晒透的灰白。一棵梅子树,树下的落梅已经干透了,踩上去碎碎的,还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。正房的门槛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段,不知道以前住过多少人。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一盏还没点过的油灯,灯芯是新剪的,捻子捻得整整齐齐--崔颖来之前就让哑巴老头把这些东西都备好了。

哑巴老头在院门口冲他们点了个头,转身就走了,连多看一眼都没有,早就被打过招呼,知道今晚会有人来。门闩在木槽里刮出一声闷响,然后整个院子就只剩下井边那棵梅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,和远处一条野狗偶尔吠一声。

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天一夜。

谢无咎的烧在半夜的时候退了。沈惊鸿坐在他床边,指尖搭在他手腕上,感觉脉搏从急促慢慢变得沉稳。灯笼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烛头,火苗时不时缩一下,把墙上的影子也缩一下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,手心的温度也从烫得发痛慢慢退到正常。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还没完全散下去的松木味——被汗水和药渣沤过的那种,里头还夹着一点她这两天在虫谷里已经闻惯了的血腥气。那味道她已经不觉得难闻了,反而像一个她还不想承认的坐标——他在,她就知道自己在哪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醒了。

他问这是哪里,声音沙哑,像被一整夜的干咳磨出来的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她能感觉到那片光的温度贴在他脸上——暖的,比昨夜烫得发痛的体温低了一截。他眨了眨眼,像是还不太习惯光。

沈惊鸿伸手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崔颖临睡前留下的那碗水,递到他手边。崔颖的第二个安全屋,在润州。

他接过水,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夜,窗纸上的光是刚刚透进来的天光,灰白灰白地贴在他侧脸上。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,能感觉到他比昨夜又瘦了一圈——腕骨硌手,皮肤底下的骨节比前天更突出。是这两天的烧和虫谷里那场共生一起削掉的。

他问她守了多久--没多久。她没回头,把视线压在小几上那只空碗的底,让他先睡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把窗棂上那根被夜风吹歪的草棍扶正。草棍在指腹下带着露水的凉,昨夜的湿气还没散。院子里的梅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,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。她有事情要想。

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片刻。她能感觉到那点重量——不是盯,是他这两天在虫谷里越来越常用、却从来不肯先说出口的“我在听”。

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,正在和她说话。王家的侄子还在南疆和润州的边界搜索。他们翻过了山,甩开了他一段距离,还在找--带着目的找,在找她。阵在替她勾勒那个人的位置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摊开的地图上划出一条还在移动的线。

她在窗边站定,肩膀靠着窗框的边沿。外头有麻雀在梅子树上跳,爪子抓在干枯的枝桠上发出很轻的咯咯声。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--王家的侄子能不能被拉过来。

谢无咎从身后开口,话沉了一度,又问了一遍。

她转过身看着他。在想一个人,王家的侄子。他专门研究过召唤阵,能感觉到她。她把话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料到的冷。

不是见他,是在考虑他能不能成为他们的盟友。

谢无咎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片刻。他姓王,是太后娘家的人。

她知道。正因为他专门研究召唤阵,说明他对太后的做法有质疑。有质疑的人,就有可能被说服。

谢无咎没吭声。他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——骨节发白,是那种他在想事情时会做的、把“不放心”压在关节里却不肯先说出口的紧。

他问她打算说什么。蝗灾,还有蝗灾之后的事--大断绝。他知道召唤阵,可能也知道大断绝。她想知道他对大断绝知道多少。

粗布被面被他攥出了几道往掌心里收的褶。

他把话压到几乎用气声,问她是不是疯了,要把蝗灾的事告诉他。

不是蝗灾的事,是蝗灾之后会发生什么。蝗灾的事他可能知道,但蝗灾之后的事他可能不知道--太后的隐瞒,她能告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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