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的村子叫柳溪。离城十五里,走快点一个时辰能到。到了之后,先把地形摸一遍,再点火。
沈惊鸿面朝他。
他看着她--之后就看她的了,让她来说服他们。
你比我会说。他的语气很认真--已经把让百姓相信让官员相信这两件事分开想过了,发现他自己只能做好后一件,前一件只能交给她。我说的是让百姓相信的话。
好。我去。
他们是在日出时分到的柳溪村。
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零星散落在山坡上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拐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谢无咎和赵四、刘四右留在村口等着。一个人往村里走,先在村里转了一圈,把地形摸了一遍。村子东南边有一片空地,空地旁边有一堆干柴--是村里人用来烧火做饭的,柴堆码得极整,是用了一辈子柴火的农妇才有的手艺。空地旁边有一条浅沟,沟里没有水,沟底是干裂的黄土;沟的另一边是一片刚抽穗的麦地,麦穗还没完全黄透,带一点青。
走到那片空地前,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。泥土很干,一把火就能点着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站起身,转过头。是一个老太太,拄着拐杖,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声音沙哑,语气很警惕--像已经把城里来的都不是好人这话在心里掂量了好几回。
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,像是在打量她这个人,掂量她到底是什么来头。终于开口,问是不是从城里来的。沈惊鸿说了声是。又问来干啥。她说来告诉她们一件事--关于蝗虫的事。
我知道怎么杀它们。用火。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像在判断这个城里来的姑娘到底会不会。然后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跟我来。我去叫村长。
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声音粗哑,手指粗糙,一开口就是做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直。他问了很多问题--她是谁、从哪里来、为什么要帮他们、她说的火攻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她一个一个地回答,不急不躁。
蝗虫怕火。翅膀一沾火就烧没了。虫卵也怕火烧。只要在田埂边放火,就能拦住它们。不是烧田埂--是在田埂旁边的草丛里放火。蝗虫喜欢在草丛里待着,不喜欢在田里。守住田埂,不让它们进田,就能保收成。
村长皱着眉,没有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在掂量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他突然开口。
沈惊鸿面朝他。
不图啥。就是不想看到蝗虫把你们的庄稼吃光。
村长没有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
他做了一辈子农活,见过太多不图啥的人最后都图了啥。但他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姑娘,看着她蹲在干柴堆前用手指在地上划线的样子,看着她眼里的那点亮--不是城里人装出来的关切,是她自己家里也有过庄稼、她自己也知道一片麦地被人吃光是什么滋味的亮。
他点了点头。
行。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。
沈惊鸿攥了攥拳头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泛起来--用某种比视觉更深的东西--正在告诉她周掌柜的诱饵已经动了,柳溪村的人答应了,明天日头偏西的时候,这一片干柴堆就会被点起来。空气里那股腐草味底下又压上了另一股新味--干柴的味道,麦地里刚抽穗的青麦的味道,是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过完发现这一次和润州那一次不一样的沉。
没把这一句话说出来。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村口走。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,谢无咎还站在那里,肩膀绷得很紧。得把柳溪的火攻推到南边那几个村子--南边还有五个村子,五个村子里的庄稼、五个村子里的老人、五个村子里的孩子。得让这五个村子,在蝗群到之前,都知道火攻是怎么烧的。
风从村口大槐树的叶缝里吹过来,吹起袖口的布条,又放下。槐树叶子拂过她手背,一下,又一下。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替她写下的字还在--笔画被汗浸过,经纬线凸起发毛,像一张用旧布画出来的地图。前面那个还在城西闹着引太后的人过去的周掌柜,前面那片等她一把火点起来的干柴堆,前面那五个还没去的村子--得让这三件事,在今天之内都动起来。
握紧谢无咎的手,从槐树的阴影里往南边那条出村的小路走过去。
点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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