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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五章 代价

凉州边境的破屋里,她睡得不好。

一夜都在做梦。梦里全是蝗虫,黑压压的一片,翅膀振动的声音像风暴。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,整个天都被盖住了,日光透不下来,地面上只剩蝗虫投下的灰影。影子压在身上,沉得像被人按住了胸口。想喊,嗓子里发不出声。

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窗外的光刺得眼眶发酸,破屋里弥散着隔夜的尘土味和干草的涩味。眨了眨眼试着看清周围的东西——比昨晚好一些,窗户的轮廓能辨认了,阳光从破窗板的裂缝里漏进来,在墙角的灶台上铺了一层薄灰。远处的东西全是影影绰绰的色块。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看世界的方式。

灶台上的破碗还在昨晚的位置,碗沿缺了一道口子,碗底积着一层灰白的水渍。窗框上落了一层灰,指腹蹭过去,灰里夹着细碎的木屑。风从窗板缝里挤进来,带着干冷的土腥气,把灶台上的灰吹散了一点,落在碗沿的豁口上。

谢无咎坐在窗边的地上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那本书。他的脸也在模糊的边缘,能辨认的只有轮廓和落过来的眼神。他说只睡了一会儿,又说她一直在说梦话——说梦话的时候手在空气里抓过什么东西,像在梦里够一个够不到的点。说到这句的时候他笑了一声,很短,笑完就没了。

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梦里全是蝗虫,翅膀振动的频率和节奏像某种密码。每次快要抓住什么,头就会剧烈地疼起来。像有针从太阳穴往里扎,扎到后脑勺,再从后脑勺往回弹。

他问头疼不疼。她说还好,能赶路。

谢无咎没接话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,身影在视野里晃了晃,然后停住。

你眼睛怎么了?

问得太直接了。沈惊鸿顿了顿。看东西有点模糊,休息一下就好。他追问休息多久,她说几天。追问落在她脸上,那道目光里的重量她认得——从中州到凉州这一路,头疼、视力模糊、视线里冒出奇怪的斑点和光晕,每一次想起关键信息都要用这些东西来换。到了凉州边境,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头。

他问的不是眼睛。他在问代价的边界在哪里。

失明是暂时的——只要不是连续高频使用,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。但没法确定。这个世界没有眼科检查,没有任何手段判断损伤是暂时还是永久。只能用最笨的方法:等、看、感受。

谢无咎盯了她好一阵,转过身走到门口。

今天不赶路。

你的眼睛走山路会出事。背对着她,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,休整一天。

他不是在安排时间,是在拦她。拦的方式是用肩膀对着她,用沉默堵住她嘴里的。

沈惊鸿说蝗群不会等他们。他转过身,说蝗群在凉州,往东南走速度有限,休整一天不会错过什么。需要时间想下一步怎么走。

她没有再争。不是因为他说得对,是因为他背对着她的时候,肩膀绷得太紧了。那种紧不是在跟她较劲,是在跟自己较劲——他在克制不去碰她的眼睛,克制不去问还能撑多久。

他们在破屋里待了一上午。

陈六一早出去打探消息。灶台边的干草被风掀起来,露出底下一层灰黑的泥土,泥土上有蚂蚁爬过的痕迹,细细的,弯弯曲曲地往墙角延伸。灶台的砖缝里塞着一截烧焦的柴火棍,棍子上的炭已经发灰,用指甲一掐就碎成粉末。墙根底下长了一丛枯黄的蒿草,草秆子干得发脆,风一吹就咔嚓响。

她坐在窗边借光看那张地图——大的山脉和城镇轮廓还能辨认,小的字迹全是模糊的色块。谢无咎把地图接过去,在旁边坐下,指尖点着凉州边境:往北是荒漠,往东是玉门关,往南是中州。往南五十里有个镇子叫赤亭,蝗群三天后经过。以前有几百户,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。

赤亭是凉州和中州的交界,有一片盐碱地。蝗虫不喜欢在盐碱地产卵——如果能把蝗群引到那里,就能截住下一波繁殖。

他在主动想办法。往常这些计划都是沈惊鸿来做,他负责执行。现在他在分析地形,在想怎么引导蝗群。他说想到了,又说她教的。

田地在日光下泛着白光,龟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翘起来,晒干了的鱼鳞一样。风卷过来一阵土腥味,干的,涩的,从鼻子里一直刮到嗓子眼。路边有棵枯死的榆树,树皮剥落了一半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,上面有虫蛀的洞眼。

他的声音轻了下去,说他在想他妈为什么从没说过这些。她在虫谷待过,在石壁上看过符号,知道召唤阵的存在——从来没有告诉他。也许不是不想说,是想护着他。知道得越多,代价越大。知道太多的人,在这个时代会被当成妖人烧死。

沈惊鸿看着他的侧脸。晨光里那张脸有些苍白,轮廓里有她熟悉的克制。他的下颌线绷着,嘴角抿成一条薄薄的线。那条线在抖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在忍。

他妈妈是上一个召唤者。

她瞎了。早就瞎了。我记事起她的眼睛就看不见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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