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妃的轻笑声刚落。
也就在这时,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,裕王从侧门进来,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。
他走近几步,在康妃身侧站定,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母妃……五弟跟着严世藩去天坛,这…这怕是要惹父皇震怒了。”
康妃转过头看着他,看着这张写满担忧的脸,忽然叹了口气。
她伸手掰过儿子的肩膀,让他面对着自己,目光沉沉的,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锐利。
“你当真是在替他担忧?”
裕王一愣,张了张嘴:
“儿臣……儿臣是觉得,五弟年少,严世藩此人又素来奸猾,恐是被他蛊惑了去,倘若因此惹恼父皇……”
“蛊惑?”康妃打断他,手指在儿子肩头收紧了一瞬,这才缓缓松开道:
“他是皇子,是陛下的骨肉,严世藩再大的胆子,还能拿刀架着他进天坛?他若不愿意,谁能逼他?”
裕王垂下眼,不说话了。
康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那动作像拍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。
她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丝疲惫的尖锐:
“载坖,母妃有时候真不知道,你是真的如此仁厚,还是装的,但母妃宁愿你是装的,这世道,仁厚活不长。”
裕王抬起头,目光里浮起一点茫然,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没有答话,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母亲训斥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的少年。
康妃收回手,转过身去望着窗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:
“你放心,天坛的事用不着咱们出手,你父皇的性子,容不下任何人染指祭天权柄。
朱载墒这一脚踩下去,摔不摔得死另说,但至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够他疼好一阵子了。“
……
西苑,大玄都殿内。
香烟缭绕,丹炉中的火焰静静地舔着炉壁,将整个偏殿烘得温热而沉滞。
嘉靖盘坐在明黄蒲团上,双目微阖,一只手掐着子午诀,另一只手搁在膝上,指尖缓缓叩着膝头的布料。
黄锦立在丹炉旁,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参茶,低眉敛目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殿内只有香灰落下的细微哔剥声,和皇帝指尖叩击衣料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响。
高忠跪在御座下方三步远的地方,脊背挺得笔直,额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刚从外面回来,衣服上还带着午间日头晒过的暖意,可这殿里的气氛却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他方才禀报完了颖王今日的行程,此刻正等着皇帝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嘉靖的手指终于停了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高忠低垂的头顶上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
“你的意思是,他就在琉璃厂呆了一个时辰?然后,就跑到了天坛?一直呆到现在?”
高忠喉结滚了滚,声音尽量放平稳:“是,是的……”
“呵……好个逆子!”
嘉靖眼中盈盈有火光攒动:“这才多久,就迫不及待想要取代朕了?!”
高忠头皮一麻,赶忙道:“守门锦衣卫千户张宏生报称,殿下出示了万岁爷所赐那面如朕亲临’金牌,说是去给万岁爷祈福。”
“祈福?”
嘉靖冷笑一声:“祈福去哪不好?去天坛?朕缺他一个祈福的皇子不成?”
祈福?
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
这京城内,有多少道观?又有多少寺庙?
祈福?
这祈福用得着去天坛?
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?
给他一块牌子,真把自己当皇帝了?
嘉靖的眸子很冷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。
高忠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即便他执掌御马监和京都核心防卫,此刻也不敢抬头,只得低头候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