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严府后宅。
腊梅开过了最盛的一茬,枝头还剩几朵蔫头耷脑的残花,在午后的风里打着颤。
严世藩的书房里门窗紧闭,几只紫铜炭盆把屋子熏得燥热,一个瘦脸长须的中年官员坐在下首,官帽摘了搁在膝上,额角有汗。
“小阁老,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。”
通政使赵文华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,这才继续说道:
“通政司收的折子里,请立颖王的足有十几封,欧阳德领的头,赵贞吉、张永明、吴岳、何维柏一串名字排下来,还有好几个您听都没听说过的清流,也跟着凑热闹。
其中几封辞尤其激烈,直接说什么‘紫薇降世’‘天命所归’,连太庙那场火都被搬出来说是上天示警、非人力所能害’。
下官瞧着不对味,先压了几本最夸张的,可已经有几份呈进去了,而且,宫中传来消息,说是皇上已经看了……”
“还说……”
严世藩眼眸一眯,反问:“还说什么?”
赵文华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圣上说,让你猜猜他的心思。”
严世藩靠在太师椅里,独眼半眯着,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片刻后,才嗤笑一声:
“清流这帮子人,要他们干点事,无比艰难,可恶心起人来,一个比一个厉害!一点也不体恤圣心!全是一群白眼狼!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皇上是什么意思?”
赵文华摇头:“没说!”
严世藩又眯着眼,沉默片刻……
赵文华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了些:
“小阁老,清流这是要捧杀颖王殿下啊,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请立太子,陛下只会觉得颖王羽翼已成、党羽遍朝堂,就算陛下原本不疑他,这一下也得疑了……尤其是那紫气东来之天命,这简直就是诛心之呐!”
“一个处理不好,颖王殿下怕不是要提前就藩啊!”
赵文华说着,浑身都微微一颤,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严世藩冷哼一声,语气中满是杀气:“清流,一帮子不入流的东西!尽会整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……”
赵文华愣了愣……
就听严世藩又道:“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蠢货,这是打算跟颖王殿下同归于尽?以为这样就能扳倒颖王?以为捧得越高就能摔得越狠?这次老子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!”
赵文华一愣,下意识道:
“小阁老!颖王不能有失啊!清流那帮人,推出几个替死的无所谓,他们也不会伤筋动骨!可哪能让小卒子换了车?”
严世藩没有搭理赵文华的话语,冷声道:
“清流这招,属于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”
“你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?”
“这……难道是立太子这件事?”
赵文华有些难以置信。
严世藩一笑:“呵呵,陛下最讨厌有人抢他的风头,最讨厌有人逼着他做决定,最讨厌有人比他还聪明!”
“那坏了,这一次颖王殿下先是祈得紫气东来,又历经太庙之火而不死,这风头简直一时无两,就算陛下历经南巡大火而不死,也无法盖过殿下这次的风头……”
赵文华顿了顿,这才再度惊悚地说道:
“这下子就算明知道那帮子清流是故意的,陛下心里也可能会厌恶和怀疑颖王殿下这次的行径的……”
严世藩没有说话,他站起身,肥硕的身躯在狭小的书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。
就连炭盆里爆了一颗火星,啪的一声落在地上,他都未曾搭理。
赵文华也不敢出声催促,只看着小阁老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。
良久,严世藩猛地停住了,转过身看向赵文华:“有两种法子……”
还不及赵文华追问……
严世藩就竖起一根手指,缓缓道:
“一,宣扬的全天下都是,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欧阳德,赵贞吉他们,请立颖王为太子!让全天下都知道,颖王受祖宗庇佑!文官清流都在支持颖王殿下!这样,要么,欧阳德他们直接名声尽毁,要么……”
严世藩冷笑一声:“要么,全天下读书人都得跟着他们抛弃裕王,支持颖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