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华园所在的这片地界,说是北京城治下较为偏远的地区,离城中最为繁华的棋盘街约莫隔了七八里地。
不挨官道,不近驿铺,往来的多是些樵夫农人,偶尔有赶骡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,那声响在空旷的土路上传出老远,反倒衬得四下里更静了。
道旁的槐树生了几十年,枝叶交叠着伸向路心,浓荫几乎遮住了天光,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片碎金似的日影,落在浮尘里缓缓游动。
朱载墒的车驾拐进那条窄窄的土路时,随行的东厂番子与锦衣卫早已散了出去。
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将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。
来往的马踏在松软的黄土上,声息闷钝,连车辕上悬着的铜铃都被人用布缠住了。
似乎是怕惊扰了这园子主人的“清静“。
朱载墒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扯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,低声道:
“这就是严世蕃那厮的别业?他倒是……真会挑地方,也真会享福。”
待车驾停稳。
严世蕃早已候在门外,胖大的身躯裹在一件玄色缎面的貂裘大氅里。
看见车帘掀动,当即跪了下去,肥硕的肚腹几乎贴着地面,额头触在青石板上,声音洪亮恭敬地说道:
“臣太常寺少卿严世蕃,恭迎颖王殿下驾临寒舍,殿下万安。”
朱载墒从车上跳下来,摆了摆手:
“起来吧,小阁老这般大礼,本王可受不起,回头让人瞧见了,又该参你一个谄媚皇子、僭越礼制的罪名了。”
严世蕃笑呵呵地爬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,缓缓说道:
“殿下说笑了,臣这是发自肺腑的敬仰,便是让官们参得捉去廷杖四十,这礼也还是要行的。”
朱载墒呵呵一笑,没接这话茬,正打算进去,却又被沈炼不动声色的拦下,同时,低头低声道:
“殿下,我们先进去看看?”
“呵呵,无需如此……在小阁老的地方,安全还是能保障的!你们要是不放心,就在周围值守散开值守吧!”
朱载墒摆了摆手,直接迈步入门。
沈炼等人对视一眼,这才缓缓散开值守,想来小阁老严世藩对殿下的命恐怕会比自己的都看得重,殿下失了性命,恐怕他严世蕃的九族也得陪上。
严世蕃瞥了眼闯入各自散开值守的锦衣卫与番子门,撇嘴,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他严世蕃的地方,就是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更别提刺客了!
入园,在推开一扇看似寻常的漆黑木门后,里头的光景叫朱载圳都脚下一顿。
最先看到的,便是,好大一片湖!
那湖面足足有两三亩见方,碧沉沉的水映着天光,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嵌在园子中央。
水不是死的,西首有人工叠出的石涧,一股活水从山石间跌下来,溅起细碎的水花,哗哗地注入湖中,又往东南角弯弯曲曲地淌出去,不知流向何处。
湖边种着垂柳,柳条儿拂着水面,点出层层细纹,绿得能滴下汁子来。
沿湖一带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
东面一座水榭,三面临水,朱红的柱子倒映在碧波里,被水光晃成了两截。
北岸起了一座两层的小楼,飞檐翘角,底下悬着风铎,南边沿湖是一道曲折的长廊,每一根横梁上都绘着彩画,山水人物、花卉翎毛,竟无一幅重复的。
这就不是寻常的园子,有些地方,精细程度与皇家西苑有的一拼……
朱载墒沿路走着,严世蕃紧跟其后,小跑着侧身引路,肥硕的体型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灵活。
直到严世蕃引着朱载墒去了湖心小亭,这才停了下来。
这亭子极其开阔,通体金丝楠木的梁柱,中间有一口紫铜道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搅得周围温软朦胧。
“看来小阁老是要跟本王密谈些什么了……”
朱载墒扫了眼湖心小亭,四下空旷,没有遮蔽,更无人可藏。
电视剧中,经常演密谈是在地下室,或者离间暗阁云云……
但真要有事情谈,只有两种地方。
一种是湖心小亭,另一种,便是湖上花船。
花船是谈生意的,湖心小亭才是谈大事的。
严世蕃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朱载墒,想不到朱载墒这连阁都未出的皇子,连这都知道?
“殿下天资聪颖!”严世蕃笑着恭维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