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什么少年天子之类的话语,夏邦谟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。
此时此刻,他只是微微偏过头,与身旁的工部尚书李士翱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李士翱微微点头,面上也是一层藏不住的喜色。
他比夏邦谟更早接触颖王殿下,琉璃厂那日,这位殿下蹲在地上捻炭灰、跟工匠磨嘴皮子的样子,他还历历在目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有主意的少年,肯弯腰、不摆架子。
可今日站在天坛之上,穿着亲王皮弁服、持圭立于皇帝身后半步的朱载墒,和那个在琉璃厂灰堆里摸爬滚打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你说……”李士翱压着嗓子,几乎是用气音道,“当初太子及冠,也没这份气度吧?”
夏邦谟没有回答,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更远处,赵文华站在众尚书侍郎侧后方,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朱载墒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他平日里是个唯严世蕃马首是瞻的角色,见风使舵的本事是有的,可此刻他心里的翻涌远不止于趋炎附势。
他是真切地感到一种前途光明的兴奋。
颖王殿下若真能登基,他们这些人就是从龙之臣,是开创新局面的功勋。
他赵文华虽然不指望入阁拜相,可混个尚书侍郎还是有盼头的。
鄢懋卿站在赵文华身侧,那张惯常挂着谄笑的胖脸此刻格外郑重。
他目光不离朱载墒,口中不断低声念叨着:“像,真像。”
赵文华侧过头问他像什么。
鄢懋卿用更轻的声音说:
“就像太祖爷的画像一样,天潢贵胄,少年宗王,这才像个能成大事的!”
这话说得大不敬,可赵文华听着,竟觉得一点没错。
他想起当初太子及冠时,面对群臣山呼脚步微晃的样子,再看此刻圜丘坛上那个持圭而立的少年,忽然后脊梁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。
他们似乎压对宝了!!!
坛下两侧,清流与严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像两道暗流,在庄重肃穆的祭天仪制表面下无声地涌动。
一方脸色铁青,一方眼底放光。
可谁也不敢在面上露出太多,此刻是祭天大典。
昊天上帝在上,皇帝立于坛面正中,谁敢在这时候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表情,纠仪御史的弹章明天就能送到御前。
朱载墒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那道白石界痕内,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,沉郁的、艳羡的、期待的、嫉恨的……
一层又一层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。
他心底淡淡一笑,静静地双手持圭站立在那里。
这才哪到哪?他乃修仙之人,感受的都是地势天威,所谓的众臣审视之目光……
对于他来讲,几若微风拂面!
日后他还要统御诸极,现在这点注视算什么?
坛下,严世蕃已经站定在燔柴炉旁。
他身为太常寺少卿,负责引导仪节,此刻独眼扫过朱载墒站立的位置时,嘴角又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待百官站定,便板起面孔,扬声唱道:“执事者各司其事,陪祀官各就拜位……”
声音在空旷的坛场上层层递出去。
声音在空旷的坛场上层层递出去。
百官整肃衣冠,俯身下拜,袍角拂过青砖的声响闷沉沉地压过来。
“迎——帝——神——”
雅乐骤起。
钟、磬、琴、瑟合在一处,节奏平稳缓慢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嘉靖双手持圭,向昊天上帝神位行四拜礼。
朱载墒紧跟其后,先落左膝,次屈右足,双手合拢高举按地。
不过比他这位父皇稍微慢了半拍,端端正正,没有半分差错。
这种时候,就算他也不得丝毫差错。
嘉靖在起身的间隙,冕旒的珠帘微微晃动。
他那双透过十二旒珠帘的眼睛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侧后方。
见朱载墒跪在那里,脊背挺直,仪态端肃,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脸。
这才微微收回了目光。
他面上毫无表情,可心底却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波澜浮动。
这竖子,平日里处事像个小无赖,在天坛上行礼的时候却又端得像模像样的。
嘉靖说不上那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,只是忽然觉得,让这小子站在身后半步,倒也不算丢人。
“奠玉帛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