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老首辅在众人惊疑未定的当口,颤巍巍地直起身来。
他方才还佝偻着咳得厉害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脊梁,浑浊的老眼里竟泛着一种异样的光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黑狐裘的袍角拂过殿砖。
“吾皇圣德惶惶……”
严嵩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奉天殿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。
“精诚感天,此乃天地共鸣,天地都来为陛下道贺!”
他顿了一顿,又深深一躬,声音愈发洪亮:
“臣恭贺陛下!圣德格天,祥瑞并至,此乃我大明万年之福,社稷无疆之庆!”
殿中猛地一静。
随即,吕本几乎是踩着严嵩话音的尾巴站起来,双手捧圭,躬身高声道:
“臣闻《尚书》云:惟德动天,无远弗届,今陛下敬天法祖,爱养黎元,故有紫气东来于前,万藩来朝于后,天地震响以应之!臣等得逢此盛,实乃三生之幸!”
“臣等恭贺陛下!天地同庆,祥瑞降世,此乃我大明万年之福也!”
群臣这才如梦初醒,一时间,袍角拂地的窸窣声、衣料摩擦的声响、膝盖触砖的闷响,从丹陛之下层层叠叠地漫上来。
上千人齐刷刷站起,又齐刷刷跪倒,动作虽乱,声音却齐刷刷的。
“臣等恭贺陛下!圣德巍巍,感召天地!吾皇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万岁——”
嘉靖坐在御座上,他穿着一身寻常帝袍,玄色圆领,白玉带,乌纱翼善冠,和方才祭天时的冕服判若两人。
可那股压人的气势,却比穿冕服时更沉。
他缓缓抬起手,先让那些护卫的撤了,旋即又虚虚往下一按。
群臣的呼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,齐齐收住。
嘉靖这才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此乃群臣协力,非朕一人之功,乃上苍护佑大明!”
严嵩跪在最前面,额头几乎贴着殿砖。
闻听此,他立刻直起腰,双手高举过头,又重重叩下去。
“陛下圣德,虔心护佑万民,故有紫气东来、上苍来贺之象!若非陛下宵衣旰食、精诚格天,何以万藩来朝、祥瑞毕至?”
他顿了一顿,又叩了一首。
“臣等愚钝,辅政无方,致使紫气东来之象来得如此迟缓,此皆臣等之罪!”
严嵩抬起头,老脸上竟有几分真切的愧色,“今日天地为陛下贺,正是陛下之圣德巍巍,感召上天!臣等得附骥尾,实乃万幸!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吕本也跟着叩首:“臣等愚钝,万死莫赎!唯愿陛下圣寿无疆,大明万年!”
群臣再次伏倒。
这一次的山呼比方才整齐得多:“吾皇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万岁——”
嘉靖的目光在珠帘后扫过殿中。
他看着严嵩伏在地上的脊背,看着吕本额头贴砖的姿势,看着那些新科进士们战战兢兢跟着叩拜的模样,他这才微微满意。
“起来吧……”
“天降异像,君臣同心,各安其职,方不负此等祥瑞。”
“臣等谨遵圣谕!”
严嵩率先起身,身形晃了一晃,严世蕃赶紧从侧面闪出来搀住。
这位首辅站定后,又朝御座方向深深一躬,这才退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宴会继续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乐师们的手指虽然还有些抖,可好歹能成调了。
宫女们端着酒壶在各席间穿行,杯盏碰撞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方才的死寂。
可那层表面的热闹底下,暗流在涌动。
众臣举杯向皇帝敬酒时,面上笑得恭敬,眼神却不一样了。
有人低头抿酒时,目光从杯沿上方悄悄掠向御座,又迅速收回。
有人与邻座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又若无其事地夹菜。
有人端着酒杯走到半路,脚步顿了一顿,像是在斟酌什么,又打消了念头,只默默饮尽。
那些新科进士们更是连喜色都不敢太露了。
方才唱名时的激动已经被那声巨响震得干干净净,一个个正襟危坐,连夹菜都只夹眼前的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待群臣平静下来,御座上,嘉靖瞬息间给了下面一个眼神。
陆炳立在勋贵武将一侧,瞬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转身,没入了殿侧回廊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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