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伸出手。
麦福赶忙将折子递到他手里,又退回去,腰弯得更低了。
嘉靖翻开折子。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走。
越看越快。
暖阁里铜雀香炉吐出的香烟袅袅地升,在他面门前打着旋,又被他的呼吸吹散了。
折子上写得很简略,却字字触目。
东便门附近盔甲厂,火药炸发,声若震霆,连响数声,火光冲天,至今未熄。
厂内作坊尽毁,周围民房倒塌不下千间,城垣东南角震塌一段,约数丈许,死伤……数目尚未查明。
嘉靖的手指在“城垣”二字上停住了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铜雀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窗外的水声也像是被冻住了。
麦福连呼吸都放轻了,他伺候嘉靖二十多年,太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时候是真的动了怒。
“陆炳呢?”
嘉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太液池。
“回万岁爷,陆都督已在殿外候着了。”黄锦轻声应道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炳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。
他穿的是寻常的曳撒,火速走到御前三步处,他单膝跪地,俯首道:
“臣陆炳,叩见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陆炳没有起身,就着跪姿奏道:
“臣奉旨查探,方才那几声巨响,出自东便门内盔甲厂,该厂属工部军器局管辖,平日制造、储藏盔甲、铳炮、火药甚多。
据厂中幸存匠役供称,事发前并无异状,亦未见生人出入。爆炸起于厂内火药库房一带,连炸数声,声传数里。臣已命人封锁现场,正在清查死伤与损失数目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厂内储药甚巨,此番炸发,周围数里之内,民房、铺户、庙宇,几无完者,城垣东南段震塌约三十丈,城外亦闻巨响。”
嘉靖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子,又抬起头,目光越过陆炳的头顶,落在暖阁那扇紧闭的窗上。
窗外是太液池的夜色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麦福。”嘉靖沉怒道。
麦福赶紧应声: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!”嘉靖将那本折子往御案上一拍,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。
“着工部、都察院、巡视科道及巡城御史兵马,即刻赶赴盔甲厂,救火巡查!查明爆炸缘由,统计房屋倒塌、人员伤亡数目,据实奏报!不得有误!”
“奴婢遵旨!”麦福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急促地消失在廊下。
嘉靖又拿起那本折子,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在“城垣”两个字上又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手腕一翻,将那折子往御案的另一侧扔了过去。
“黄锦,把这折子给内阁。”他的语气冷得像刀锋,“让他们一日之内,拿出一个合理的救助方案来。”
“黄锦,把这折子给内阁。”他的语气冷得像刀锋,“让他们一日之内,拿出一个合理的救助方案来。”
“诺。”黄锦赶紧上前取了折子,快步出去。
暖阁里只剩下嘉靖和陆炳。
嘉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他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比方才重了些,丹丸的效力早已退去,此刻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败的倦色。
陆炳还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良久,嘉靖才淡漠开口:“查清楚,到底是天地轰鸣,还是有人蓄意破坏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陆炳退了出去。
暖阁彻底安静下来,铜雀香炉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缕残烟在空气里游丝般地飘着。
嘉靖坐在空荡荡的御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龙纹路。
嗯,如果真是意外,那自然就是天地轰鸣,哪怕这天地轰鸣成了灾,那也是天地轰鸣!
如果是人为……
嘉靖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厉色!
……
而朱载墒这边,回去后,同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的那只蝴蝶飞出去以后,他的视野随着纸蝴蝶不断升高。
像是灵魂被劈成了两半,一半还在寝殿里坐着,另一半却悬在半空中,俯瞰着整片夜色下的京城。
朱载墒的视野里,京城像一张摊开的棋盘,坊巷纵横,灯火稀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