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此刻。
沈炼的家里,也迎来了两位极其特殊的客人。
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婆子,一位则是一个满面沧桑,却满眼狂悖之色的书生。
徐渭看着这京都重重叠叠的热闹宫城,心生无限的感慨。
这一路沧桑,一路奔波。
很多年前,他也想过,自己能身穿青袍站在那奉天殿内,传胪唱名。
若是能进入一甲二甲,更是能进入翰林院,一路迈向那阁部之位,扬名天下。
可事实却是,他这个六岁便能日诵千,精通书画、文学,乃至于军事谋略的神童,这么多年下来,依旧只是一个穷秀才。
他甚至连举人都无法考中。
甚至因为穷困无奈入赘,被家乡众人看作是读书人之耻。
为此,他甚至被剥夺了祖产的继承之权。
当然,他那位嫡母,也从未想过让他继承徐家的一丁半点东西。
否则,也不会在他十岁已经有了才名之时,就将他的亲生母亲发卖出去。
若非他入赘潘家,妻子潘氏待他极好,将他母亲重新买回来奉养,他恐怕真要疯了。
可惜此后十年,他屡次参加乡试,却屡屡落榜。
爱妻也未曾等到他金榜题名的那一天,嘉靖二十四年便早早逝去。
潘家诸人,也视他徐渭为潘家之耻,认为他克死了潘氏。
虽然岳丈大人待他如故,但愤恨之下,他再度离开了潘家。
这些年来,他穷困潦倒,狂悖度日。
当年在绍兴,他见不惯的官,骂;见不惯的事,讽。
他写过诗,骂过权贵,也曾与乡里豪绅对峙公堂。
可到头来,一个穷秀才,无权无势,终究是被人拿捏。
甚至他的妾室胡氏,因苛待他的生母,他愤而将其逐出,反被胡氏告到官府,差点蹲了大狱。
若非沈炼一路盘缠寄来,又发动他老母劝说,他这才想着来京都试一试。
否则按他原本的性子,他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?
沈炼远远看见徐渭的身影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文清!”
他声音颤抖,眼眶泛红:“昔年一别,真是让为兄好想!”
他用力攥着徐渭的臂膀,上下打量着,仿佛要把这六年的光阴都看回来。
随即,他转头看向徐渭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神色一肃,撩起袍角,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。
“老夫人,后辈沈炼,给您请安!”
老太太吓得急忙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老身一个妾室出身,怎么敢受大官人如此大礼!”
她一贯伏低做小惯了,哪里见过京都的官老爷给她下跪?
沈炼却坚持行完了礼,这才站起身。
徐渭也抓住沈炼的臂膀,神色颇为激动:“纯甫兄,你我昔年一别,真是让我想了你六年了!”
绍兴那边,全都是粗鄙之人。
唯有纯甫兄,让他引为知己。
唯有纯甫兄,让他引为知己。
昔年纯甫兄回乡丁忧,他们在家乡收徒授学,一起诗酒唱和,谈兵论政。
那几乎是他一生之中最为快活的日子。
没有看不起,也没有官阶之间的差距。
他们隐为知己,志同道合。
后来,沈炼娶了他族姐,二人更有了一层姻亲关系,自然更加密切。
沈炼不仅是他好友,亦是他姐夫。
自嘉靖二十三年一别后,他时时刻刻好不想念这位好友。
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!”
沈炼将二人引入府中,笑道:“来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,再过些时日,我亲自把你引荐给殿下,以你的才智,定能受到殿下的重用!”
“嗯?”徐渭脚步一顿。
沈炼却是一摆手:“先不提这个,来来来,快些安顿休息,客房早就收拾好了……夫人,夫人!快看谁来了!”
沈炼一边领着人往院内走,一边冲着院内喊。
不多时,便走出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来。
虽人到中年,可从那玲珑身段与保养较好的肌肤上依旧能见到年轻时的风姿。
徐氏一见徐渭与老夫人,眼眸微微一亮,赶忙上前给老夫人行礼。
徐渭也赶忙回礼唤了声:“阿姐!”
徐氏是徐渭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