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在京师显贵坊里,坐北朝南,五进深院。
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匾额,门前一对石狮子比别家高出半头,底座雕着蟒纹,这是皇上特旨允准的,满朝勋贵独此一份。
平日大门紧闭,可今日不同。
陆炳从马上翻身而下时,靴底尚未沾地,门房已经哗啦啦拉开了门扇。
三个仆役冲出来,一个接缰绳,一个打帘子,还有一个往里跑,扯着嗓子喊:“老爷回来了……”
陆炳没看他们。
他的脸沉得像一块铁,飞鱼服下摆被风卷起,大步流星往里走。
一路穿堂过院。
二进外书房空了,三进少爷院子门口跪着两个丫鬟,头也不敢抬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沉。
药味从第四进主院方向飘来,浓得发苦,混着一股酸腐气息。
就好像行将就木,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人……
陆炳的脚步在跨入主院门槛那一瞬,顿了一顿。
只一顿,随即更用力地迈了进去。
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太医穿着青色官袍在廊下来回踱步,眉头拧成死结。
几个药童端着铜盆进进出出,盆里的水带着暗沉的黄褐色。
偏房帘子半掀,里面传来低低啜泣。
院角长凳上,整整齐齐码着几匹白布,旁边搁着一只尚未上漆的棺木坯子。
陆炳看见了那口棺。
瞳孔缩了缩,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向正房。
房门半掩。
他伸手推开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在寂静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屋内光线昏暗,窗户只留一条缝,烛台上蜡烧了大半,烛泪堆成小山。
榻上锦被底下,躺着一个人。
陆经。
陆炳上一次正经看他,不过七八日前。
那时陆经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,瘦是瘦了,眼睛还有神。
可此刻……榻上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。
颧骨高高凸起,像两把刀从皮肉底下往外顶。
眼窝深陷,周边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白,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网。
嘴唇干裂起皮,颜色暗紫,微微张着。
呼吸极微弱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只有凑近看,才能发现那层单衣在极慢极浅地动。
陆炳心头一颤……
“经儿。”
他嘴唇微颤,轻轻唤了声。
然而,榻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经儿?爹回来了,你看看爹……”
陆炳又赶忙到了床榻前,抓起了那枯瘦的手,轻声呼唤着。
过了很久,那双深陷的眼窝底下,眼皮极缓慢地颤了一下,像用尽全身力气,才勉强掀开一条缝。
瞳孔浑浊,散着,对了好一会儿焦,才隐约认出榻前的人。
瞳孔浑浊,散着,对了好一会儿焦,才隐约认出榻前的人。
陆经的嘴唇蠕动两下,他想笑,可嘴角却只是微微抽动着……
“爹……”
他像是燃尽了胸膛内最后力气,声音低若蚊蝇:“儿……去……了……”
一滴清泪,从眼角滑下来,滚过颧骨那层薄皮,渗进枕头锦缎里。
他的手,更是无声的话落……
“呜……经儿……”
床角的妇人痛哭着。
周围的下人啜泣着。
门口他那第三子陆绎,也一脸悲伤……
就连陆炳,虎目之中也有水光闪烁。
丧子之痛,痛彻心扉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饶是陆炳,也扛不住两个儿子接连殒命早夭的打击……
“陆都督,唉……下官等已经尽力了,公子本源枯竭,五脏衰微……药石之力,已然……回天乏术了。”
一旁的太医轻叹口气,满脸的无奈,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:“陆都督节哀顺变,准备后事吧!”
陆炳握紧拳,虎目含泪。
“老爷!”
这时,那趴在床尾哭泣的妇人猛地起身,扑到陆炳近前,泣声道:
“老爷,你想想办法啊!经儿他才十八啊!老爷!你救救他!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的经儿啊!”
陆炳被拉扯着,没有任何反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