撷芳殿西所的正殿内,朱载墒端坐在上首。
殿外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他脚边铺开一片金黄。
他手里捻着一只茶盏,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面上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刘安躬身进来禀报:“殿下,陆都督到了。”
朱载墒放下茶盏,抬了抬眼皮:“请。”
陆炳大步走了进来。
今日的陆炳,与那日灵堂上截然不同。
一身后军都督府右都督的官袍,绯色大袖,胸前绣着威武的狮子补子,腰间束一条乌角玉带,左侧挂着后军都督府的牙牌,右侧悬着锦衣卫的铜印。
头上戴着乌纱帽,帽檐压得极低,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沉肃。
他是从府里直接来的。
身上连风尘都没来得及掸,显然是要进宫面圣的装束。只是中途先拐到了撷芳殿。
朱载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玩味一笑:“陆都督可是稀客啊,不知道来我这里到底何事?”
陆炳神色一顿。
随即,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都督,直直地撩袍跪了下去,双膝磕在殿内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陆炳叩谢殿下赐丹,挽救犬子性命!此次若不是殿下赐药,恐怕犬子已经熬不过这一次了!”
他没有自称官职,只以私人身份,行了这个大礼。
朱载墒没有全受。
陆炳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,兼掌锦衣卫事。
虽然位次排在成国公、英国公等人之后,但实权已经是武勋第一,是大明朝现如今实打实权位最重的一品武官。
就算朱载墒是皇子,也不会完全受他的跪拜大礼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托住陆炳的臂膀,轻轻一抬。
陆炳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从身侧传来。
他一个练武多年的武官,竟毫无抵抗地被颖王一个少年一把拎了起来。
好家伙……
当日在灵堂上的时候,见朱载墒掀开棺材板,他就觉得很逆天了,直到今日切身感受,才明白朱载墒当日表现出来的,也不过些许罢了。
此等蛮力,这要是放到战场上……
他脑中念头一转,又赶忙打散这些念头。
这时,就听朱载墒笑着说道:
“陆都督何必如此大礼?陆都督于我父皇有救驾之功,我这个当儿子的,自然不能看着恩人受那离别之苦,这些,也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他估摸着,陆经的病他再用炁温养一遍,就可以用药慢慢养好了。
若是之前,他自然不会给这种承诺。但此一时彼一时。
现在这位陆都督,很显然已经开始隐隐偏向他了。
而他也可以开始适时地展露一些神异,拉拢属于自身的武官派系。
“殿下大恩,陆炳无以为报……”
陆炳神色复杂,虽然朱载墒嘴上说的是他应该做的,还归咎于当年救驾之功。
但公是公,私是私,当年他救驾,不也是职责所在么?
“日后殿下但有所驱,只要不违背陛下意愿,陆炳必不推辞!”
陆炳再度叩拜。
朱载墒笑笑,有这句话就够了。
也算是他这颗黄精丹没有白费。
陆炳身为武勋实权第一,虽然第一忠心的必然是父皇,但只要能给他在某些时候开一开后门,或者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,那就足够了,足以让他实施很多事情。
有些时候,手底下的人到底是真心办事,还是假意敷衍,那区别可是很大的。
“待本王稍空,再亲自去瞧一瞧,调理一二,想来,就不会有什么事了!”
朱载墒又说了一声。
听朱载墒这般说,陆炳心中震骇的同时,也终于心底的一块石头算是微微落地了。
“殿……殿下,能否和微臣说说,殿下这些本事从何而来?”
他顿了顿,又赶忙道:“并不是想要探听陛下的秘密,只是……犬子的病好了,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。”
“微臣稍候就得向陛下禀报此事。”
“而且……如若是一般的事,微臣还能遮掩一二,可此事事关重大,耳目众多,必然是瞒不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