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镇城,总兵府。
府门朝南,三间五架,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,上书“镇朔将军府”五个大字。
门前一对石狮,高逾九尺,狮口含珠,爪下按着绣球,狮身被风雨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洼。
过了仪门,便是大厅。
大厅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青砖铺地,梁柱粗壮,柱上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纹。
正北屏风上绘一头下山猛虎,虎目圆睁,虎爪按地,虎尾如鞭,画工粗犷,笔笔如刀。
屏风前摆一张铁力木帅案,案上列着令旗、令箭、印信、兵符,还有一只铜制虎头镇纸。
帅案两侧,各列四张圈椅。
此时,圈椅上坐满了人。
总兵赵国忠坐在帅案后面,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战袍,腰间系一条素银带,面皮黝黑,颧骨高耸,颌下一部粗短的络腮胡,根根如铁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一众将领。
副总兵坐在他左下首,四十来岁,脸长鼻钩,一双三角眼半阖着,嘴角向下撇,仿佛永远挂着一丝冷笑。
再往下,北路独石马营参将马继先坐在右侧第一张圈椅上,身宽体胖,脖子粗短,领口和下巴上的肉崩得紧紧的。
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坐在左侧第二张,瘦高个,鹰钩鼻,眼窝深陷,双手搁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又细又长,倒像是十根铁钩。
而再往下就是比较年轻的南路顺圣蔚广参将,以及游击将军孙宝、焦泽等人,分坐两侧末席。
厅外,亲兵持刀肃立,甲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赵国忠放下茶碗,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
“京都那边来人了,银子二十万两,粮十万石,已经快到了。”
大厅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几乎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,目光死死钉在赵国忠脸上。
二十万两?
十万石?
这帮边将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,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,忽然闻到了血腥味。
赵国忠却不急,慢条斯理地继续道:“还来了工部的工匠,说是要修城墙、补堡垒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朝廷的意思,这次不只是赈灾,还要把宣府损毁的边墙墩台,全部重修。”
话音落下,大厅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。
游击将军孙宝第一个坐不住了,身子猛地往前探,双手撑着膝盖,疑惑开口:
“这一次莫不是朝廷疯了不成?怎么突然这么大方?拉来了这么多钱粮?”
副总兵斜睨了他一眼,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开口:
“这里面,有对诸多官兵的欠俸,有对地龙翻身之后灾民的抚恤,还有对边疆城墙的修补。”
他顿了顿,冷笑一声:“大同那边,听说抚恤更多,这次朝廷算是出了大血了。”
“抄了三个勋贵,这才抄出这么一大堆钱粮。”
有人接话道,是个参将,伸着舌头,眼里冒着光。
“姥姥的,那群狗日的在京城疯狂喝兵血,吃香喝辣,我等兄弟却只能在这边关喝西北风,真是不公平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厅内一片附和之声。
一群人拍着扶手,有人搓着手掌,有人凑到邻座耳边低声嘀咕,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怪异……除了那掩饰不住的狂热,里面还夹杂着恐怖的贪婪!
“可千万别在路上被劫了……”
有人忽然意有所指地说了句……
这话一出,众人呼吸都重了点。
有人跟着说了句:“那咱们得赶紧去帮忙护卫才是!”
“对对对,二十万两!十万石粮食!这可不是个小数!”
“对对,这要是被鞑子劫了,咱们兄弟吃什么喝什么?”
“快快快,我这就点齐兵马,叫上大同那边,一起前去护道!”
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说着,越说越兴奋,越说越贪婪!
“好了!”
终于,赵国忠发话了。
所有人一静,都转头看向赵国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