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宫墙,比宣府那里高得多。
胡宗宪抬眼望去,朱墙高耸入云,黄瓦映着午后的天光,刺得他眼眶微微发酸。
脚下石板平整如镜,宫门口披甲卫士值守,虽然不及边塞的凶悍,但那股子肃穆之气,竟让他不自觉地脚步滞了一滞。
宣府边塞的风寒里,他曾无数次遥想过这紫禁城的模样。
如今再度回到了这里,他竟然隐隐有些胆怯了。
原本以为自己会穿着青罗袍站在奉天殿中,听着鸿胪寺官唱名,自此进入翰林院,成为那尊贵无比的翰林。
可那都是少年人的痴梦罢了。
嘉靖十七年,他的确中了进士,可却只是三甲第八十四名,连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的资格都没有。
最终授刑部观政两年,得了个山东青州府益都县知县的缺,成为了一名县令。
虽然他在任上扑灭蝗灾,招降盗匪,将其中可用的千余人编为义军,自认也算有些政绩。
可嘉靖二十一年,母亲去世,他回乡丁忧。两年后,父亲也跟着走了。这一守,便是五年。
五年,整整五年。
他在绩溪老家的门板床上睡,在龙川的溪水边读《大学衍义》《武经七书》,读得两眼发昏,读得满心焦灼。
同榜的进士们一个个升迁了,调任了,入了翰林,进了部院。
而他胡宗宪,还在那个小小的龙川村里,替父母守着一座坟。
守孝完毕出来,朝中早已没了他的位置。
一个小小的知县,又有谁愿意用他?
他厚着脸皮寻了同年,凑了银子,贿赂了小阁老严世蕃门下的鄢懋卿。
这才得了一个湖广道监察御史的差事。可还没等他出发,大同宣府闹起了兵变,他这个湖广道御史,瞬间变成了宣大监察御史,一头扎进了那苦寒的边塞。
边塞一年,他算是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尽了。
风沙、寒霜、刀尖上舔血的日子。边将们对他表面恭敬,背地里恨不得他早点“被鞑子”宰了。
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把那些荒唐至极的事咽进肚子里,只求活着回去。
可活着回去,又当如何?
他原本打算拿着在宣府搜罗的一点孝敬,再去贿赂一把小阁老严世蕃,求个好差事。可万万没想到……
赵贞吉的信,来得那样突兀。
赵贞吉。
嘉靖十四年的进士,比他胡宗宪还早一届。
当年在翰林院,两人也算有些交集,点头之交罢了。
可如今,此人竟然是吏部右侍郎了?
天官副手。半步天官。
而且,赵贞吉是怎么升上去的?
他回京之后才打听到,对方竟然检举了欧阳德和聂豹。
欧阳德,聂豹,清流阵营里的巨擘。
心学一脉的中流砥柱。
赵贞吉自己原本就是清流中人,竟然突兀地反手一刀,把自家阵营的两位大佬给捅了下去?
赵贞吉自己原本就是清流中人,竟然突兀地反手一刀,把自家阵营的两位大佬给捅了下去?
更可怕的是,赵贞吉这封信里,替颖王殿下招揽他。
严党小阁老是颖王殿下的人,新任吏部右侍郎是颖王殿下的人。
清流从内部被突破了。
胡宗宪想到这一层的时候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原本打算投鄢懋卿的。
可鄢懋卿的顶头上司,哦不,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,如今都已经是颖王殿下的人了。
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?
裕王?清流?人家认识他胡宗宪是谁?
他从被严党举荐为宣大御史的那一天起,身上就已经烙了严党的印。
既如此,何不干脆一点,堵上自己的前程,搏一把?
万一颖王殿下日后荣登大宝,他胡宗宪说不得也能混个部堂。
而且,有殿下的支持,他日后也无需再对小阁老手底下那群人卑躬屈膝了。
故而,在向朝廷递上了巡按宣大的报告之后,胡宗宪毅然决定前来拜访。
他不敢确定这位殿下就一定会见他。
但事在万一,他胡宗宪从来不是干等着什么都不做的人。
“胡宗宪,殿下宣你前往文华殿偏殿觐见。”
一个总管模样的太监缓缓走出,笑呵呵地对着胡宗宪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