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宗宪心下一横,张口便道:
“殿下问起,微臣不敢不,臣在宣府一年,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,殿下若不嫌污耳,臣便把那边的真实情形,一一说给殿下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。
“如今我大明朝的边塞,早已不是太祖、成祖时的模样了。
微臣在宣府,亲眼所见,边墙墩台,十有七八倾颓不堪。
地龙翻身之后,更是雪上加霜,可朝廷拨下的修缮银两,到了边镇,先被总兵截一道,再被参将截一道,游击、守备各自再分一道。
最后落到夯土修墙的军士手里,连买几根木桩的铜板都不够。”
“军饷呢?账册上写着五千兵,实额不足三千,那两千人的空饷,全进了将领的腰包。
微臣曾见过一个卫所的千户,住着三进的宅子,家中仆从如云,可他那卫所的军士,寒冬腊月连一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。”
胡宗宪的声音越来越沉,像是压了许久的话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这些,还都算是小事。”
朱载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更骇人的是……”
胡宗宪深吸一口气,“微臣怀疑,边军之中,有人与蒙古鞑子存在某种密切的合作关系。”
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胡宗宪低着头,一字一字道:
“臣在宣府时,曾不止一次见到,有边军私自出边,前往鞑子营地,也有鞑子装扮的人,出现在边堡附近,却不曾惊动墩台的哨兵。
臣悄悄打听过,有一千户酒后失,说他们墩台上的瞭望,有时是‘鞑子兄弟’帮着看的。”
“鞑子替边军瞭望,边军替鞑子放牧。两边互通消息,你来我往,彼此之间,早就是一层纸的事。”
“更有甚者……”
胡宗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
“蒙古鞑子何时入侵,走哪条路,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,边军之中有人一清二楚。有时候,鞑子来了,边军假装追一追,放几箭,喊几声,就算完事。
有时候,边军甚至有意放纵,让鞑子进来抢一圈,然后上报朝廷,说‘鞑子犯边,请拨钱粮修缮边墙’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朱载墒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沉痛:
“殿下,微臣在宣府一年,看得越深,越是心寒。这天下,不是没有能干事的人。
可想要干事,就得往上爬。往上爬,没有银钱开路,没有同流合污,你就升不上去。
升不上去,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蛀虫把朝廷的根基一口一口啃干净。”
“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,就算陛下圣明烛照,可陛下一个人,也管不住这万里疆土上每一处角落的烂疮。”
“殿下仁慈,为边疆送来了赈济的钱粮。可微臣斗胆说一句,那批钱粮,就算不被劫,能用到实处的,恐怕也不足三成。”
朱载墒没有说话。
胡宗宪顿了顿,最后说了一句:
“殿下,去岁蒙古草原白灾遍野,牛羊冻死大半。今年,他们是一定要来的。
不来,他们就活不下去!
臣在宣府时,已经听闻俺答的金帐北移,草原上的兵马正在集结。
这不是寻常的犯边,这是要拼命了。”
一番话说完,胡宗宪自己都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。
这些话,若不是刘公公提点,若不是殿下要听真话,他是万万不敢说的。
说了,就是得罪一大片人!
可不说,他胡宗宪来这一趟,又有什么意义?
钱财情报开路,图的就是这一刻。
朱载墒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那笑声虽然很轻,却让胡宗宪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胡御史。”
朱载墒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,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过来。
“这不是你胡汝贞第一次见本王就会说出来的话。”
胡宗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得到了谁的提点吧?”
胡宗宪张了张嘴,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殿下,臣……”
“好啦。”
朱载墒撇了眼刘安,看的刘安头皮一麻,脑袋低的更深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