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殿外的雪早停了，天色已入夜，天依旧阴沉沉的，灰色的云压在宫墙之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廊下的积雪扫到了两旁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内阁重臣、六部尚书、禁军将领、宗室元老尽数立在殿阶之下，密密麻麻站了一片，却鸦雀无声。

先前出来的公子、公主们站在偏廊下。

个个眼眶通红，时不时抬手抹泪，小声的啜泣声顺着风飘过来，更添了几分沉重。

没人说话，也没人走动。

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，心里清楚，门一开，便是最后一面了。

陈墨站在最前列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却在袖中紧紧攥着。

指尖冰凉，天气很冷，但他掌心却出了汗。
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画面。

初入咸阳时殿上初见，新政推行时君臣相持，东巡路上并肩看山河，沙丘行宫笑谈生死。

近十年光阴，弹指而过，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
不知等了多久，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殿门从内拉开。

扶苏走了出来。

他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眶红得发肿，平日里温润的神色此刻只剩沉重与悲戚。

他站在殿门口，环视阶下众人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陈师，诸位，父皇召你们入内。”

陈墨抬步上前，走到扶苏跟前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没有多说什么，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。

扶苏微微点头，侧身让开道路。

陈墨当先迈步，跨过殿阶，走入章台殿内。

李斯，蒙恬、蒙毅、冯劫、孟章等核心重臣依次跟上。

一行人脚步放得极轻，仿佛稍重一点，就会惊扰了榻上之人。

殿内比外面暖得多，四角的炭火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沉郁。

只有铜鹤烛台上的明烛静静燃烧，暖黄的光晕落在病榻上，将嬴政清瘦的轮廓映在帐幔上。

药味、安神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，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
嬴政靠在床头，双目微阖，胸口起伏极轻，若不是鼻翼还在微微翕动，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气息。

他穿着素色的中衣，肩背单薄得像一片落叶，昔日威严的帝王此刻只剩下满身的衰败之气。

众人走到榻前，齐齐停下脚步，躬身行礼，没人敢出声。

陈墨上前一步，在榻边蹲下身。

看着嬴政苍白凹陷的脸颊，看着他花白的鬓角，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手腕，一股悲意猛地涌上喉头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嬴政露在被褥外的手。

入手一片冰凉，瘦得只剩骨头，硌得他掌心发疼。

“陛下。”陈墨轻声唤了一句，声音发颤。

嬴政缓缓睁开了眼。

浑浊的眼眸在看到陈墨的那一刻，微微亮了一下。

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，覆在了陈墨的手背上。

两只手叠在一起，一只冰凉枯瘦，一只微微颤抖。
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，没有说话。

近十年年君臣，从陌生到相知，从试探到信任，一起挽狂澜于既倒，一起开盛世于天下，一起看过北疆风雪，一起听过东海潮声。

太多的话，早就说过了。

太多的默契，早已刻在心里。

到了这最后一刻，千万语，都化作了掌心的一点温度。

旁边的蒙恬、蒙毅等人看着这一幕，心头更是酸楚。

谁都知道，陛下最信任、最倚重的人，便是首辅陈墨。

这最后一面，最先见的是宗室，最重要的，还是这位陪着他改写了大秦命运的异客。

过了许久，嬴政才缓缓移开目光，环视了一圈榻前的众人。

目光扫过李斯——这位从他亲政便追随左右，相伴数十年的老臣。

扫过蒙恬——这位替他镇守北疆、护佑国门的大将军。

扫过冯劫、孟章、章邯、杨端和，扫过这满殿撑起大秦江山的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