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婉娩总也想不明白,为何脑海里会凭空多出那么多未曾亲历的片段,像一场冗长又真切的梦。
明明与相夷不过数月未见,记忆里的重逢却已是十年之后,山河依旧,人事全非。那时他身中碧茶之毒,昔日俊朗面容早已改了模样,只剩一身沉寂的风霜。最让她心头揪痛的,是自己成婚那日,他竟送来一盒糖——那绳结打得别致,是他独有的手法,刻在年少时光里,从未模糊过。
可那时的她,竟没有认出来。
如今午夜梦回,她总在反复叩问自己:究竟是真的认不出,还是不敢认、不愿认?十年光阴,到底是冲淡了对相夷的执念,还是肖紫衿十年相伴的情谊,让她不敢轻易辜负?她以为,用后半生偿还他十年的守护,便是对这份感情最好的交代,却没曾想,最后还是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。
期间她中了毒,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男子,耗尽仅有的内力救了她。直到那时,她才猝然认出,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,分明是相夷。
她曾真心想放下过往,与肖紫衿好好过日子,可他小气善妒,满心猜忌,认定她从未放下旧情。无数次的解释都成了徒劳,累到极致,便只剩分开这条路。
说到底,不过是他掌权之后,渐渐忘了四顾门的初衷,被权势迷了眼,是非不分,野心昭然,那份相伴的情分,终究是抵不过他的膨胀与偏执。
后来的事,纷至沓来,像一场无解的局。相夷原谅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,却唯独没能放过自己,最终被逼跳江。无数人翻遍江河湖海,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。
而她,终究是循着年少时相夷的影子,踏遍了江湖。曾经她渴望安稳的爱人相伴,他却在江湖各处行侠仗义;十年后她孑然一身,学着他的模样扶危济困,他却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。
他们的命运,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,在最好的年纪相遇,却在最该相守的时刻渐行渐远,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,认出了那盒糖背后的他;如果肖紫衿能多一分信任,少一分猜忌;如果十年光阴没有那么沉重……
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。那些错过的、遗憾的、悔恨的,终究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疤,在往后的岁月里,偶尔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,曾经有过那样炽热的相遇,也有过那样彻底的别离。
江湖的风总带着凉意,吹得乔婉娩鬓边的碎发乱飞,也吹得她腰间的玉佩轻轻作响。那剑是相夷当年用过的旧物,后来辗转落到她手里,虽已添了几道浅痕,就像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时光,从未被磨损分毫。
她又路过一家糖铺,竹篮里摆着各色麦芽糖,用粗麻绳系着,打得是最寻常的结。
乔婉娩停下脚步,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仿佛又触到了当年那盒糖的触感——绳结细腻,转折处藏着少年人的巧思,是相夷独有的样式,连岁月都没能磨掉她对那个结的记忆。
“姑娘,要点糖吗?甜丝丝的。”掌柜的吆喝声拉回她的神思。
她摇摇头,转身走进巷尾的风雨里。这些年,她走过相夷当年踏过的山,喝过他饮过的泉,帮过无数像当年的自己一样,在江湖中茫然无措的人。
有次在江南水乡,她救了个被恶霸欺凌的小丫头,那丫头怯生生地塞给她一块桂花糖,说:“姐姐,这个甜,你别难过。”
她捏着那块糖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当年相夷送她糖,是不是也想说同样的话?想说,婉娩,别难过,哪怕我不在你身边,也愿你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。
可那时的她,被十年光阴蒙了眼,被所谓的“辜负不得”缚了心,竟连那最熟悉的绳结都不敢深究。
后来她在江湖上渐渐有了名声,有人叫她“乔女侠”,说她行事磊落,颇有当年李相夷的风范。
每当这时,她总会望着远方的云,轻声道:“我不及他万分之一。”相夷的侠气是骨子里的滚烫,而她的侠气,不过是带着思念的模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