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穆二。”他声音低沉,一字一顿,“穆家这几年在京城铺得不小,你做得很好,比我预想的还稳。”
穆南苏神色未动。这话是夸也是警告。夸你稳,是告诉你:我都看在眼里。
“穆氏本身体量就大。”穆南苏说,“不然也接不住京城这一摊。”
赵穆清点了点头,像认同,又像根本没在聊穆氏。他把目光从穆南苏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灰白的天上。
“你今年三十。”他说,“穆氏在你手里,做得干净。苏州、京城两条线都在不断往上走。你父亲留下的盘子,你守得很好。你哥在部委,也没让人说过半句闲话。”
话至此处,他略作停顿。
“一家两制,一官一商,本就不容易。你比谁都清楚,穆家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哪一个人,是每一步都走得稳。”
穆南苏没接话。他知道赵穆清要说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“有些事,你做,我拦不住。”赵穆清字音越沉越冷,“但做之前,你得想清楚。想不清楚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穆南苏垂眸看了眼病床上的姑娘,唇角微牵,语声不高,却字字顶在实处:“赵*长,您说的是哪一件?”
赵穆清的目光平寂地落下来,带着高位者的重量,在裁定一个站错了位置的人。
“淘淘醒来,第一个要见的人,不该是你。”
穆南苏闻,轻轻扯了扯唇角。
“赵*长,她醒来第一个想见谁,不是你我说了算的。”
赵穆清往前迈了半步。这步不远,却足够划清一条线。
他不再看穆南苏,走到床边,把陶灵聿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。然后开口:“陈桥,送穆先生。”
陈桥推门进来。
穆南苏看了眼陈桥,又看了眼赵穆清,没再说什么。俯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,经过赵穆清身边时,他停了半步,朝着门的方向,声音轻缓:
“昨天上午,她在坡上练了一个多小时。学会转弯那会儿,回头冲我喊‘穆二哥你看我’。那一下,她笑得特别好看。”
他没等赵穆清接话,迈步出门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陈桥跟出去送人,门轻轻合上。
赵穆清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。
小姑娘额角的几缕碎发被汗浸湿,贴在太阳穴上。
他探过手去轻轻拨开,指腹擦过她发烫的皮肤,像触着一小团温火。
露在被子外的手扎着针,胶带半掩着青色的血管。她手小,他整个掌心包上去,软得没一丝力气。
“淘淘。”他低声叫她。
没动静,只有轻浅的呼吸拂过他指尖。
去年在陆家磕的青肿,才消了多久,这又添了新伤。
“怎么就不能乖一点。”
这话,很多年前他也说过,一字不差。
上小学的她就是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,总爱跟人打架。站在教务处墙角,校服袖子撸到肘弯,胳膊蹭破一大片皮,还仰着脸跟他犟:“是他们先动手的。”
那时候他也是这句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论法理,他不是她的监护人。她有深爱她的家人。
可从小到大,她闯的祸都是他收拾。就连第一次月经初潮,小姑娘红着眼眶不找母亲阿姨,反倒跑来找他。
也是他手足无措地去查资料、买卫生棉,一件件叮嘱注意事项。
年纪轻轻,倒先尝了遍养女儿的滋味儿。
“小时候这样,长大了还这样。”
赵穆清握着她的手,低头看着。
她指甲剪得干净,指尖还带着一点冻红。脑子里无端浮起穆南苏临走的那句话。
——她笑得特别好看。
他闭了闭眼,把她的手拿起来,凑到唇边,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你快点好。”他低下头,凑近她耳畔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“我什么都依你,好不好。”
陈桥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,听见里面没声,才抬手敲了门:
“领导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赵穆清敛尽眼底情绪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仔细掖好被角。
随即站起身,拉了拉行政夹克下摆,抬手正了正领带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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