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和美坐在床边，一时没有出声。

中午的时候王明元来了。

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，袖口蹭着一块灰白色的机油印子，这是从厂里刚换班赶过来。
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王义，脚步一顿，在门框边站了一下，慢慢走进来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儿子的脸。

王菁跟在后面，穿着夏天的白衬衫校服，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细带子，整整齐齐的。

进门一看到王义，她步子顿住了，扭头看向李桂英，嘴张了一下，像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。

李桂英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只低下头去。

王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慢慢走到床边，伸手碰了一下王义的额头，轻轻唤了声“哥”，王义没有任何反应，王菁缩回手。

嘴巴抿得紧紧的，眨了眨湿润的眼眶。

郑和美看着这一家人，眉头一点点蹙起，试着再次唤了声“王义”。

没有反应。

想了想，郑和美俯下身，在王义耳边叫了声，“翠莲。”

王义的眼皮子动了一下。

郑和美接着叫了一声，“翠莲来了。”

王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，游离的目光聚了聚，最后落在郑和美脸上。

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郑和美通过观察他的唇形，判断出他在说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
郑和美俯近了一些，听见王义吐出的那两个字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“翠莲……”

郑和美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回，“是我。”

停了一下，郑和美清了清嗓子，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准备好的自然，“你在哪儿？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
王义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一盏灯被重新拧亮了，“我在……医院。”

他说得慢，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处的空间，“你呢？不在赵家凹子村了？”

郑和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，“不在了。我回安平县城了，待在自己家里。”

王义目光一动，像是把那个画面拼起来了，“那你……还回去吗？”

郑和美摇了摇头，“不回去了。你现在在哪儿？我去找你。”

王义没有回答。

他的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，像是那几句话把攒了一上午的力气用完了。

张了张嘴，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对着自己说的，“我去找你……”

然后他的呼吸沉了下去，眼皮子阖上了，人没有醒，也没有彻底倒回去，像是走到了半路，停在那儿歇了一下。

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，也稳了一些，像是终于翻过了一道坎。

王明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
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，看了很久，抬起眼来看了郑和美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嘴角绷了一下，慢慢松开了。

李桂英已是泪流满面，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，把王义露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，一点一点细细地掖好被角。

“和美姐姐。”王菁上前一步，抱住郑和美的一只胳膊，把脑袋靠在她肩上。

郑和美顺势搂住了王菁，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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