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娘嘴上还硬，“我闺女不愁嫁。”

“是不愁，可碰上这么个实心实意的，也不容易。”王媒婆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

“人家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，砸锅卖铁凑这一百四，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？你让一步，少二十，一百二，两家都体面。”

桂兰躲在虚掩的房门后面，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娘，桂兰娘看了桂兰一眼，沉默了一阵，终于松口，

“行吧，一百二，不能再少了。年前凑齐，年前办酒。凑不齐，年后办也行，钱得先给。”

一百二。

搁往年，付建国咬咬牙，跟亲戚、自家人凑凑，兴许还能凑出来。

可今年不一样。

张世昌克扣付家工分，从去年折腾到今年，直到他下台，付家的工分才恢复正常。

一家人才能糊口，哪儿还有余钱？

加上新上任的队长付建设工分卡得严，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算，想多挣一分都难。

金旺去找大哥金贵。

金贵站在灶台前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秀英在屋子里听见了，抱着侄子小刚出来。

“金旺啊，不是嫂子不帮你。”

秀英怀里的小刚还不到一岁，她低头看了看孩子，叹息一声，

“小刚正是要吃细粮的时候，白米白面才养人。麦乳精买不起，细粮也不够，我坐月子那会儿跟村里人借的粮，说好秋收后双倍还。

你大哥实诚，平日里我们抠着粮食吃，就指着秋收分的粮攒一块儿，把欠别人的都还了。

大人苦一点儿无所谓，你瞅瞅小刚瘦的！吃都吃不饱，拿啥帮你？”

金旺没再说什么。

他去找大舅。

大舅听他说完，烟袋锅子磕了磕，“今年队上收成不好，家里也紧。”

然后就不吭声了。

去找二姨。

二姨搓着围裙，眼睛不看人，只叹气，

“你姨夫身体不好，看病抓药花了不少，家里也是倒挂户，还欠着队里的。哪儿有钱借你？”

没借着。

金旺没再去找二舅。

娘走的那年，外婆家那头就跟付家断了来往。

娘是被爹打成重伤，躺在床上熬了些日子，没熬过去走的。

大舅二舅和二姨面上没说，其实都怨恨付家，这些年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走动了。

这回硬着头皮上门，大舅二姨都没借，二舅家，金旺就没脸去了。

一圈跑下来，一分钱没借着。

金旺在村里转了好几天，想跟人开口，可一走到人家家门口，腿就软了。

在家他不是这样的。

跟爹吵，跟金凤嚷，骂槐花，嗓门比谁都大，一句话不对就梗脖子。

可一出了自家院门，见人就不知道咋开口了。

平时跟村里人蹲墙根扯闲话，拉拉家常倒也没啥，真让他登门求人借钱，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，比挑了一担子谷子还沉。

有一回他走到会计老朱家门口，站了半个钟头，到底没敲门，转身走了。

那天傍晚，金旺又出了门，这回鼓足了劲，打算去会计老朱那儿再试一回，要不就去新队长付建设家开个口。

走着走着，两条腿像不听使唤似的，顺着老路一拐，就晃到了张世昌家院门口。

院门口蹲着个孩子。

是春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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