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生穿着件旧夹衣，袖子短了一截，手腕露在外面，细细的。

细看之下，小脸比夏天那会儿瘦了些，没有那时候圆润了，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。

眼睛大大的，嘴巴小小的，一看就是个模样周正的孩子，只是瘦得下巴尖了些，衣裳也短了，不像夏天那会儿肉乎乎的。

春生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看了金旺一眼，低下头。

“春生。”金旺喊了一声。

春生抬起头，怯怯地叫了声，“舅伯”。

“嗯。”金旺应了声。

村里的妇人有事没事教春生，特别是隔壁周婶，春生毕竟还小，不到三岁的年龄，懵懵懂懂的，分不清大小，见到他和金贵，都是叫舅伯。

“你爷爷呢？”金旺蹲下来，问春生。

“在屋里。”春生指了指院门。

金旺往院子里瞅了一眼。堂屋门半掩着，看不清里头。厨房那头的烟囱有烟冒出来，应该是何桂香在做饭。

刚不当队长的前两个月，常年没正经干过活的张世昌吃不消，大病了一场，人瘦了不少。

缓过来了后，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，只能挣妇女分。

付建设工分卡得严，张世昌如今大多时候只拿个六七分，连妇女分都拿不满。

这事全村人都知道，私下里都说，张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
金旺看在眼里，心里升腾起复仇的快意。

张世昌克扣他们付家的工分，生生从去年克扣到今年，家里没粮食，父子几个差点儿饿死。

嫂子怀着孩子被逼回娘家，临盆前被抬了回来，生产时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，去借粮，张世昌还卡着不放。

要不是大哥把状子拍在桌子上逼他，张世昌连月子里母子俩的口粮都不肯借。

如今张家落魄了，张世昌连妇女分都挣不满，金旺只觉得大仇得报。

可看见春生瘦得下巴尖出来，那点快意又掺了别的滋味。

金旺摸了摸春生的小脑袋，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他前脚刚走，张世昌家后脚就闹开了。

堂屋里，张彪低着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，半天没吭声。

张世昌坐在八仙桌的上首，脸拉得老长。

屋子里还坐着一个人，张赖子，他缩在角落里，正专心地抠着一只袖口上的破洞。

抠着抠着，扯到了缝袖口的线头，一拉扯，线头越拉越长，他嘴巴一咧，呵呵笑出了声，拽着线头继续扯。

“让你盯的人，盯得咋样了？”张世昌开口。

张彪抬起头，眉心拧成一个川字，

“我每回逢集都去，一蹲就是大半天，一回也没落下，可一次也没见着金凤的人影。”

“金凤躲在赵家凹子村，轻易不出来。”张世昌沉着脸，“你再盯盯。”

“盯盯盯，都盯了快半年了。”张彪的嗓门骤然拔高，

“就逮着过一回槐花，她一口咬定不知道金凤在哪儿。你教我的主意，姐妹俩互换，金凤留在赵家看孩子，槐花回张家，张家就不与金凤计较了。

我对槐花说了，可她根本没有反应。我能把她咋样？后来在镇上碰见她卖东西，一看见我就躲，要不就朝人堆里钻。

槐花毕竟是春生他娘，我是能当着街上那么多人的面打她一顿，还是把她拖到巷子里灭口？”

说着直摆手，“不行！这事我不干了！你找别人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