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标准都是上头定下的，白纸黑字。张世昌自已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，里头的条条框框他比谁都熟。

标准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照着标准一条条抠，你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可要是按实际情况松一点儿，也无可厚非。

付建设偏不松。

张世昌心里清楚，自已坐在那个位置时，也这么干过。

针对付家时，他卡工分卡得比这还狠，卡得付家父子几个差点儿饿死。

如今轮到他头上，他挑不出付建设的错，反驳也没用。

工分是生产队长手里的一杆秤，松一松紧一紧，全看队长怎么掂量。

当年他压着付建设的时候，也没少在工分上做文章。

如今风水轮流转，付建设照着标准来，他去跟谁说？

向书记汪正反映付建设太较真？人家一句“按标准办事”，就能把他噎回来。

张世昌有苦难。

后来听别的社员私下议论，说付建设工分卡得严，不止对他一个，张世昌心里才平衡了些。

不然还能咋办？他如今就是个普通社员，拿什么去反驳？工分扣了就是扣了。

生产队长手里攥着全村人的口粮，他当了这么多年队长，这个道理比谁都清楚。

每天累死累活只能挣六七分工，日子就在这少得可怜的工分里一天天紧起来。

换的粮食不够四个人吃，眼瞅着一个个瘦下去，下巴尖了，腮帮子陷了，胳膊也越来越细。

张赖子听见厨房的响动，从堂屋蹿进厨房。

春生站在何桂香身侧，一看见张赖子进来，身子就往何桂香身后缩了缩。

挨张赖子的打挨得多了，春生一见这个傻爹进来就发怵。

张赖子那只被他拆了线的袖口，成了两片布在手腕上荡来荡去，露出里头瘦了一圈的手臂。

他往灶台前一凑，鼻子抽了抽，嚷开了，“白米饭！我要吃白米饭！吃面条！鸡蛋！”

何桂香没理他，拿锅铲在锅里搅了搅。

张赖子不依，伸手去扯何桂香的袖子，“娘，好饿，我不吃菜糊糊，我要吃白米饭。”

何桂香甩开他的手，“撒手，烫着了。”

张赖子不撒手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白米饭、面条、鸡蛋。

何桂香被他扯得没法，拍了一下张赖子的手道，“捞一小碗出来，你和春生一人一半。”

说着拿锅铲从锅底往上捞，想捞几粒米出来，锅铲撇来撇去，撇开一层菜叶子，一下一下，捞着那可怜的几粒米。

张世昌见了，眉头一拧，“一人一碗就行了，捞来捞去，能捞出金子来？”

说着扭头冲张赖子吼了一句，“闭嘴！再叫唤，今儿的晚饭你也别吃了，饿着肚子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叫！”

张赖子嘴一瘪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春生站在一旁，噘着嘴，眼圈红红的，不敢吭声。

他也饿，可爷爷发了火，他就不敢说了。

张赖子哭着哭着，突然伸手推了春生一把，“都给你了！好吃的都给你吃了！就是你，我才吃不饱！”

春生本来就在往后缩，被这一推，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愣了一瞬，小嘴一咧，也跟着哭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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