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一天浓一天。

腊月二十八，生产队正式放了假，不出工了。

村里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。

孩子们满村疯跑，追着闹着，摔了也不哭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
家家灶膛里都生了火，有存下一点白面的，掺上糖精，蒸几个甜馍馍，馍不多，一锅就五六个，蒸出来掰开，甜气一阵一阵飘，隔壁都闻得着。

这甜馍馍不单是自家吃，还得留几个，年三十摆到祖宗牌位前头，祭祖用。

谁家蒸了几个，谁家没蒸，巷子里都数得出来。

自留地里的菜拔回来，白萝卜、胡萝卜堆在墙根底下，大白菜靠墙码成一排，掐下来的白菜苔搁在篮子里，就是过年桌上那几样菜。

镇供销社里，有人赶集的时候狠了狠心，掏出几分钱，买回几颗糖果。

孩子把糖果揣进兜里，舍不得吃，拿出来在小伙伴们面前晃一下，等小伙伴们伸手来抢，糖果早收回去了。

槐花家这天忙的是洗澡。

天冷，平时老爷子洗澡，都是金凤或者赵立根对付着擦一擦。

快过年了，是得给老爷子好好洗一洗。

槐花先烧了一盆炭，端进西厢房，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。才打来热水，倒进木盆里。

槐花和赵立根两人一起把老爷子从床上扶起来，给他脱衣裳。

老爷子一看见她，先是愣了一下，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槐花看了好半天，忽然手脚乱蹬，嘴里哇啦哇啦乱叫起来，伸手推槐花。

“按着点儿。”槐花指挥赵立根。

赵立根从后头按住老爷子的肩膀，连胳膊一块儿箍住。

槐花上去解棉袄扣子，老爷子挣得厉害，手一甩，差点挠着她。

“好了，给你洗澡，别乱发脾气。”槐花佯装生气瞪了老爷子一眼。

老爷子顿了一下。

赵立根趁机箍紧了，槐花才把棉袄褪下来。

里头还有件夹袄，贴着身，槐花去扒袖子，老爷子胳膊一拧，赵立根拉着那只胳膊往外送，一按一拉，扒拉了下来。

贴身的旧褂子汗浸得发黄，粘在背上，也费了半天劲。

等衣裳全脱下来，赵立根和槐花都累得出了一头汗。

老爷子还不肯进木盆，手扒着盆沿往外挣，赵立根抱着腰，槐花抬着腿，连抱带摁，才把他弄进盆里。

金凤不放心，跟进来了，手里攥着根竹棍，往床头那只木箱子上连敲了几下，吼道，“闹什么闹！赶紧洗澡，过年了！”

老爷子听见响动，先看见那根竹棍，一抬头，正对上金凤板着的脸，缩了缩脖子，不吭声了。

金凤手里的竹棍落在木盆沿，接着敲了三下，老爷子就老老实实地坐在盆里不动了，由着槐花搓洗。

水换了好几遍，搓下来的泥一遍比一遍少，洗到最后，总算干干净净的了。

洗完澡，穿好衣裳，槐花拿来剪刀给老爷子剪指甲，剪完了一双手，再来剪一双脚，剪得利利索索的。

这还没完，还得给老爷子剪头发，额前、耳后和后脖颈处都修一修，也就不用再花钱找剃头匠了。

剪完了头发，打来水给老爷子洗头，一连洗了三搪瓷盆水才洗干净。

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两个小时，槐花和赵立根累得直喘气，老爷子倒是舒坦了，靠在床边直打盹。

给老爷子收拾完，再来收拾孩子。

秋穗扒光了往盆子里一放，小脸搓得红扑扑的。

那身毛衣毛裤穿了好几天，一直没舍得脱，也不用洗，拿毛巾擦了擦袖口上蹭的灰，仍旧穿上。

只用换洗贴身的小褂子和外面的小棉袄就行了。

毛线袜有两双，换下来一双，正好洗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