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把磊子的手拨开,蹲下身,尽量稳住声音。
"狗蛋,别怕。"
老人说,"你慢慢说,看见啥了?还有,大晚上的,你咋不在家,上哪儿去了?"
狗蛋抽噎着,说了实话。
村会讲的那些,什么丧尸、鬼、外人,他一个半大孩子,哪听得懂,坐了一会儿,屁股上就像长了刺。
再加晚饭没吃几口,肚子饿。
他惦记着东头菜地那片红薯。
红了之后,地里的红薯长得贼大,烤了流油。
趁大人们围着桌子争得热闹,他从院子后头溜了,摸进菜地,想刨两根,找个背风的地方烤着吃。
"我、我正刨着呢,"
狗蛋的声音发颤,"就听见……
有动静。"
菜地里黑,他不敢出声,抱着红薯,蹲进一条犁沟。
"我先看见记仓叔。"
孩子说,"他提着个棒子,从道上走过来,走两步,停一下。"
"然后,"
狗蛋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气音,"从地里、树后头,一下子,钻出好几个黑影。"
"没声,跟鬼一样。"
他反复强调这两个字,像是想不通。
"真的没声,村长爷爷,他们走路,一点声都没有。"
"头一个,从记仓叔背后摸上去,一只手捂住他嘴,另一只手,把他胳膊往后一拧。"
狗蛋比划着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"记仓叔是异能的啊,他那么壮,他挣了一下。"
"可后头又上去一个,拿块布,往他脸上一捂。还有一个,拿着个针管似的东西,往他脖子上一扎。"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"就……
就一下。"
狗蛋的脸白得像纸。
"记仓叔那么大个人,一下就软了,棒子都掉了,整个人,跟一摊泥似的耷拉下去。"
"我叔杀猪,你们见过没?"
孩子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,又自已接了下去。
"年三十杀一头猪,一个人按腿,一个人拽耳朵,一个人拿刀,还有人在后头接血、烧火。他们不说话,谁干啥,都不用语,下手那个麻利。"
狗蛋的眼泪顺着脏脸往下淌。
"今晚上那几个黑影,就跟我叔杀猪一样。"
"一个捂嘴,一个蒙脸,一个扎针,旁边两个人一哈腰,把记仓叔往肩上一搭,抬起来就走。"
"还有一个人,"
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,"落在最后头。"
"他蹲下来,拿个东西,在地上……
扫。"
"记仓叔踩的脚印,他拿脚一下一下抹平。"
"连他们自已的脚印,都给抹了。"
"跟在后边扫啊扫,扫得干干净净,跟没人来过一样。"
堂屋里,落针可闻。
堂屋里,落针可闻。
一个人,被这样一打、一迷、一抬,像抬一头猪。
还有一个人,专门负责,把他来过这世上的痕迹一并抹掉。
"我趴在沟里,不敢动。"
狗蛋呜呜地哭,"红薯都掉了,我不敢捡,连气都不敢喘。等他们走没影了,我才爬起来,往回跑。"
"他们长啥样,我没看见。几个人,我也没敢数。"
"就看见有个人的手上亮了一下,跟咱们村异能的似的。"
"走!"
陆玥只说了一个字,已经起身。
堂屋里的人
"呼啦"
一下全炸了,抓棒子的、提灯的、抄家伙的,跟着狗蛋就往外冲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
火把、手电、油灯,乱哄哄照向菜地。
狗蛋指的那条犁沟还在,他自已刨的红薯坑还在,旁边滚着两根没来得及捡的红薯。
可再往前,记仓巡逻走过的那片地……
干干净净。
"就……
就这儿!"
狗蛋指着,声音都劈了,"记仓叔就是在这儿让抬走的!"